地震的消息(第1页)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好像比往年更热些,也更闷些。进了七月,日头就跟下火似的,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从早到晚,烤得地皮发烫,冒起一层若有若无、打着旋儿的热浪。树叶子都卷了边,蔫头耷脑地垂着,知了藏在浓密的叶荫里,扯着嗓子没命地叫,那声音又尖又长,混在燥热凝滞的空气里,吵得人心里头发慌。庄稼人顶着毒日头下地,汗水像小溪似的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到了傍晚,热气也散不尽,闷在村子里,一丝风也没有,人都懒洋洋的,摇着蒲扇在门口、树下乘凉,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闲磕。
这天是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天边的火烧云红得有些异常,像泼了血,层层叠叠,看得人心里头莫名地有些发沉。晚晚吃过晚饭,洗了澡,穿着娘用旧布头给她改的小背心和短裤,正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但依旧是她心头宝的《小兵张嘎》。小芳也在,两个小姑娘头碰着头,小声说着话。林建国和王秀英在堂屋门口坐着乘凉,林向西在收拾他的木匠家伙,林向北还没从县一中回来。
突然,村头的大喇叭“刺啦”响了一声,接着传来大队书记老李那熟悉的、略带沙哑但异常严肃的声音:“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下面播送公社紧急通知!下面播送公社紧急通知!”
这声音和平常通知开会、分东西的语气完全不同,透着一股子紧张和急促,院子里乘凉的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竖起了耳朵。晚晚也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堂屋门口的爹娘。
“接上级紧急通知,七月二十八日凌晨,河北省唐山市发生了特大地震,灾情非常严重!现在,地震的危险还没有完全过去,各地都要提高警惕,做好防震准备!公社要求,各家各户,从今天晚上开始,尽量不要在屋里睡!要睡在院子里,或者开阔的地方!注意观察井水、动物的异常!听到任何异常响动,立刻跑出屋!再广播一遍……”
广播里的话,像一块冰,砸进了闷热的夏夜里,让所有人都激灵了一下。唐山?地震?特大地震?这些词对晚晚来说,有些陌生,又有些吓人。她看到爹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互相看了一眼。邻居们的议论声也嗡嗡地响了起来,带着不安和恐慌。
“唐山?在哪儿啊?离咱这儿远不?”
“哎呀,特大地震!那可不得了!房子都得塌!”
“广播里说让在院里睡,这……这能睡踏实吗?”
“赶紧的,回家收拾收拾,搭棚子吧!”
王秀英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站起身,对林建国说:“他爹,听到没?让在院里睡。咱得赶紧准备。”又转头对晚晚和小芳说:“晚晚,小芳,先别玩了,进屋帮娘拿点东西。”
林建国也站起来,脸色凝重,但还算镇定:“别慌。向北还没回来,估计学校也有安排。咱先把棚子搭起来。向西,别收拾了,去柴棚把那几根长木杆子和旧席子拿来。秀英,你把被褥枕头收拾出来,拿凉席。晚晚,你去把屋里你的小枕头和薄被子抱出来。”
一家人立刻行动起来,刚才乘凉的悠闲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晚晚心里有点害怕,但看到爹娘和哥哥虽然表情严肃,但动作有条不紊,她也努力镇定下来,跑进屋,把自己那个绣着小花的小枕头和一条薄薄的夹被抱了出来。小芳也赶紧回家去帮奶奶了。
林向西力气大,很快扛来了几根碗口粗、剥了皮的旧杨木杆子。林建国在院子里选了块平整、离房屋和树都远些的空地,指挥着林向西把杆子一头埋进土里固定,另一头交叉架起来,用麻绳捆结实,搭成一个简单的三角支架。王秀英抱来了旧苇席和一块用过多年的、有些破洞的厚塑料布,覆盖在支架上,用石头和砖块压住边角。一个简陋但能遮点露水、挡点小风的防震棚就搭好了。棚子不大,勉强能躺下几个人。
“先这么凑合一晚,明天再看看情况。”林建国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这个临时的“家”。
天完全黑透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在深邃的夜空中闪烁。往常这时候,村里该安静下来了,但今晚,几乎家家户户院子里都亮着煤油灯、马灯或者手电筒的光,人影晃动,叮叮当当,都在忙着搭棚子、搬东西,嗡嗡的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狗叫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安的躁动。
林向北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回来了,脸上也带着紧张:“爹,娘!学校也通知了,让注意防震。我们宿舍晚上都不让在屋里睡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棚子搭好了,今晚咱们就在这儿挤挤。”王秀英松了口气,把收拾出来的被褥铺在棚子里的凉席上。被褥不多,勉强铺开,一家人得紧挨着才能躺下。
晚晚被安排睡在最里面,紧挨着娘。她躺在还带着阳光余温的凉席上,身下是硬硬的土地,隔着席子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棚子很矮,坐起来头就能碰到顶上的席子。透过席子的缝隙,能看到一小片夜空和几颗格外明亮的星星。四周是陌生的黑暗和院子里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平时睡在炕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心里那点害怕又浮了上来,小手紧紧抓着娘的衣角。
“娘,地震……是啥?”她小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棚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秀英侧过身,轻轻拍着她,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地震啊,就是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些东西突然动了一下,或者挤了一下,上面的大地就跟着摇晃,厉害的时候,房子可能会倒,地会裂开缝。”
“那……咱家的房子会倒吗?我们会掉进地缝里吗?”晚晚更害怕了,往娘怀里缩了缩。
“不会,咱家房子结实,爹年年都收拾。广播里说了,让咱们出来睡,就是为了预防万一,小心点好。你看,星星不是还在天上挂着吗?”王秀英抬头,从席子的缝隙指着夜空,“星星在上面看着咱们呢,保佑咱们平平安安的。”
晚晚也跟着抬头,看着那几颗眨眼的星星。娘的话让她安心了些。是啊,星星还在,又高又远,稳稳地挂在那里。她又想起爹补房顶的那个大雨夜,那么大的风雨,房子也没事。有爹娘在,有哥哥们在,应该不会有事吧?
林建国坐在棚子口,抽着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听着妻女的对话,没插嘴,只是默默地听着四周的动静。林向西和林向北也还没睡,低声说着话,猜测着地震到底有多严重,离这儿到底多远。
夜渐渐深了,村里的嘈杂声慢慢低了下去,但那种紧绷的气氛依然笼罩着。虫鸣声显得格外响亮,偶尔有狗突然叫几声,又戛然而止,反而更添了几分紧张。晚晚躺在娘身边,听着娘均匀的呼吸声和爹偶尔的咳嗽声,闻着身下泥土、稻草和旧席子混合的、陌生又带着安全感的气味,眼睛望着头顶缝隙里那一小片星空。星星好像真的在看着她,一闪一闪的,很温柔。她想起娘讲过的牛郎织女的故事,那两颗最亮的星星,是不是就是他们呢?他们隔着天河,一年才见一次,但星星永远都在那里,不会掉下来。
“娘,”她又小声说,困意渐渐袭来,“星星不会掉下来吧?”
王秀英已经有些迷糊了,听到女儿的话,手臂紧了紧,声音带着睡意,却无比温柔肯定:“不会,星星在上面看着咱们呢。睡吧,晚晚,没事,爹娘都在呢。”
这句重复的话,像有魔力一样,彻底安抚了晚晚心中最后的不安。她闭上眼睛,在娘熟悉的气息和头顶星空无声的“注视”下,慢慢睡着了。棚子外,夏夜的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轻轻吹动着席子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个夜晚,无数个像林家这样的简易防震棚里,人们怀着忐忑、忧虑和对远方灾情的牵挂,在星空下,在亲人的依偎中,度过了或许漫长、或许短暂的一夜。对五岁多的晚晚来说,地震是一个模糊而可怕的概念,但“星星在上面看着咱们”和“爹娘都在呢”,却是这个不眠之夜,最清晰、最温暖的安全感来源。她知道,只要家人在,只要头顶的星空还在,再大的摇晃,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安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