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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夜(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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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吓得小脸发白,但还是用力点头,两只小手死死抱住那个带着娘身上香味的小枕头,蜷缩在炕角。她看着爹和哥哥们忙碌的身影,听着外面可怕的雷雨声,心里害怕极了,但她记得娘的话,不能动。

林建国已经脱了外衣,只穿着背心和短裤,接过林向北递过来的一块破塑料布,胡乱披在头上身上。梯子已经靠在了东墙外。他试了试稳固性,然后一手拿着手电(用嘴咬着),一手扶着梯子,顶着狂风暴雨,毫不犹豫地爬了上去。

“他爹,小心啊!”王秀英扒着门框喊,声音淹没在雨声里。

林建国爬到梯子顶端,探身够到了屋檐。屋顶是斜坡的,铺着旧瓦。他小心地翻上去,趴在湿滑冰冷的瓦片上,用手电照着漏雨的地方。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身上,眼睛都睁不开。风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拼命想把他推下去。他努力稳住身体,仔细查看。果然是老地方,几片瓦碎了,下面的泥坯也被雨水泡软冲开了一道缝,水正从那里往里渗。

“瓦片!泥!油毡!”他朝下面大喊。

林向北赶紧把一块相对完整的旧瓦和一小盆和好的黄泥(晚上看到天色不对,王秀英就和了点泥备着)绑在绳子上,林向西在下而扶着梯子,把东西小心地拉上去。王秀英也找来一个破脸盆,放在漏雨的地方下面接水,可雨太大,水很快又滴到别处。她赶紧又找了几个破碗、破瓢,到处接着。

林建国在屋顶上,艰难地操作着。他先用手把碎瓦片清理掉,然后把油毡塞进裂缝,再用黄泥把周围糊严实,最后把新瓦片盖上去,用泥固定。雨一直在下,刚糊上的泥不断被冲刷,他得一遍遍补。手电的光在风雨中摇晃,只能勉强照亮眼前一小块。他的手上、胳膊上很快就被碎瓦划破了口子,混着雨水和泥水,也顾不上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堵上!

下面,王秀英和林向西、林向北也忙得团团转。盆里的水很快就满了,得赶紧倒掉再放回去。地上的水越来越多,得用破布和炉灰吸。风雨从门缝灌进来,得用身体顶着门。每个人都浑身湿透,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晚晚抱着小枕头,蜷在炕角,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切。她看着爹在黑漆漆的、电闪雷鸣的屋顶上爬来爬去,看着娘和哥哥们跑进跑出,端着盆,堵着门,身上脸上都是水。外面的雷声雨声还是那么吓人,屋子好像在风雨中摇晃。但她看着家人忙碌而坚定的身影,心里的害怕,好像一点点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有爹娘哥哥在,屋子就不会倒。

时间在狂风暴雨和紧张的忙碌中,似乎过得特别慢,又特别快。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顶上漏下的水,终于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偶尔一两滴。

“好了!暂时堵住了!”林建国嘶哑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别的漏点,才小心翼翼地从屋顶爬下来。当他浑身泥水、哆哆嗦嗦地钻进堂屋时,王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也顾不上他一身泥,赶紧拿干毛巾给他擦脸擦头发。“快,快把湿衣服脱了,上炕暖和暖和!”

林向西和林向北也赶紧帮着爹脱掉湿透的、沾满泥浆的背心短裤,用温水给他擦洗身上冰冷的雨水和泥污。林建国的手上、胳膊上好几道血口子,被雨水泡得发白。

“没事,都是小口子。”林建国摆摆手,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但脸上露出了笑容,“堵上了,今晚应该没事了。亏得发现得早。”

王秀英赶紧冲了一碗姜糖水,逼着他喝下去驱寒。又把晚晚的被子给他裹上。

风雨似乎也耗尽了力气,雷声渐渐远去,雨势慢慢变小,从瓢泼大雨变成了中雨,又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只有风还在不甘心地呼啸着,但势头也弱了许多。

屋子里一片狼藉。地上好几处水渍,放着接水的盆碗,墙上也有水流过的痕迹。但好在炕是干的,粮食也没淋着。一家人又忙活了一阵,把地上的水扫干净,用炉灰吸了潮气,把接水的家什收拾了。

等一切都勉强收拾停当,鸡已经叫头遍了。天边露出了鱼肚白,雨终于彻底停了。

一家人又累又乏,也顾不上换干净衣服(很多衣服都湿了),就和衣挤在炕上,盖着还能用的被子,互相依偎着取暖。晚晚被王秀英搂在怀里,身上还披着爹那件半干的外套。

她一点睡意都没有,睁着大眼睛,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家人均匀而疲惫的呼吸声。外面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仿佛昨夜那场可怕的暴风雨从未发生过。

晚晚轻轻从娘怀里爬起来,跪在炕上,扒着窗户,朝外看去。院子里积了些水,亮汪汪的,倒映着洗过的、湛蓝的天空。树叶被雨水冲刷得碧绿发亮,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她的目光,慢慢地移向屋顶。东头那边,有几片瓦的颜色看起来新一些,是爹昨晚补上去的。那里现在干干的,一滴水也不漏了。

她看了好久,然后转过身,对刚刚睁开眼睛、还带着浓浓倦意的林建国,用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说:

“爸爸真厉害。”

林建国愣住了,看着女儿亮晶晶的、充满信赖和崇拜的眼睛,一夜的寒冷、疲惫、疼痛和紧张,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这简单的一句话,轻轻地抚平了,化为了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一股热流。他伸出那只带着伤痕的大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蛋,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重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晨光熹微,照亮了劫后重生的小院,也照亮了炕上相偎依的一家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夜,像一场艰苦的考验,检验了老屋的筋骨,也淬炼了亲情的韧度。而在小林晚晚幼小的心灵里,“厉害”这个词,第一次有了如此具体、如此温暖而坚实的形象——那是雨夜中爬上屋顶的父亲,是慌乱中奔走接水的母亲和哥哥,是所有在风雨袭来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人。这份关于“依靠”和“守护”的最初认知,将像房顶上新补的瓦片一样,为她的人生遮风挡雨,直到很久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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