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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穿新衣(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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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腊月,年味儿就像灶膛里慢慢燃起的火,一点一点地旺起来,烘得人心头也跟着暖融融、痒酥酥的。虽然天还是那么冷,风还是那么硬,可人们脸上似乎都多了些期盼,走路脚步也轻快了些。扫房子,糊窗户,蒸年糕,做豆腐,炸丸子……家家户户都在忙活,空气里时不时飘过炸货的油香、蒸枣糕的甜香,还有煮肉的荤腥气,勾得孩子们直流口水,整天围着锅台转。

林晚晚过了年就虚岁四岁了,实打实也三岁多了。小丫头又长高了一截,原来的棉袄棉裤,袖子短了,裤脚也吊上去了,露着一截手腕脚脖子。王秀英早就开始盘算着,过年了,怎么也得给全家每人做件新衣裳,哪怕只是件罩衫,图个新年新气象,孩子们穿着也精神。

可这做新衣裳,头一桩难事就是布票。这年月,买布不光要钱,还得有布票,按人头发,每人每年就那么几尺,做身衣裳都得精打细算,拆了东墙补西墙。王秀英是个会过日子的,平时能省就省,补丁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照样穿,攒下的布票,除了必须添置的大件(比如被里、床单),剩下的她都仔细收着,就盼着过年时用。

腊月二十几的一个晚上,孩子们都睡了,王秀英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又拿出了那个宝贝手绢包。里面是她和林建国这一年多省下的布票,面额大小不一,花花绿绿一叠。她一张张抚平,仔细点着数。林建国坐在炕沿搓着麻绳,也凑过来看。

“他爹,你瞅瞅,这些布票,给晚晚做件新棉袄罩衫,再给三个小子一人做件新褂子,够不够?”王秀英低声问,眉头微微蹙着,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尺寸。

林建国凑近了看了看那叠不算厚的布票,又想了想三个儿子和女儿的身量,缓缓说道:“晚晚的罩衫,用那红底白花的布,喜庆,女孩子穿好看。三个小子,向东在厂里,得穿得体面点,用那深蓝色的劳动布,结实耐穿。向西和向北,用灰色的斜纹布就行,耐脏。我看……紧巴点,应该差不多,就是怕边角料剩不下啥了。”

“能凑合出来就行。向东那件用好点的布,他上班见人。向西和向北的,我算计着做稍微宽松点,明年还能接着穿。晚晚的也是,小孩子长得快。”王秀英心里有了底,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明天我就去公社供销社扯布。趁着年前,赶紧做出来。”

第二天,王秀英把晚晚托付给周奶奶照看半天,自己揣好布票和钱,挎着篮子去了公社。供销社里比平时更热闹,扯布做新衣的人挤挤挨挨。王秀英挤到布匹柜台前,眼睛在那一卷卷布料上扫过。她先挑中了给晚晚做罩衫的布——还是那种红底撒着细小白梅点的斜纹布,颜色正,不扎眼,摸着也软和。她估摸着晚晚的尺寸,又稍微放宽了点,扯了二尺半。

接着,给林向东挑了一块深蓝色的劳动布,质地厚实,颜色沉稳。给林向西和林向北挑的是同一匹烟灰色的斜纹布,颜色朴素,但看着干净。每样布都仔细量了尺寸,生怕浪费一分一毫。布票和钱递出去,换来几卷用牛皮纸包得方正正的布料。王秀英小心地放进篮子底层,上面用别的东西盖好,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布料备齐,真正的功夫还在后头。王秀英白天要忙年货,收拾屋子,只有晚上孩子们睡了,才有大块时间做针线。煤油灯捻子挑到最亮,她还是觉得费眼,就把炕桌搬到窗户边,借着白天明亮的光线赶工。

她先给晚晚做。红底白花的布料铺在炕上,照着晚晚旧衣服改的纸样,小心翼翼地裁剪。剪刀是用了多年的“王麻子”,磨得飞快,剪布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晚晚好奇地蹲在旁边看,看着鲜艳的花布在妈妈手里一点点变成衣服的样子。

“娘,给晚晚做花花衣?”晚晚小声问,怕打扰妈妈。

“嗯,给晚晚做新年穿的新棉袄罩衫,红红的,上面有小白花,穿上像年画里的娃娃,好不好?”王秀英手下不停,飞针走线。

“好!”晚晚用力点头,想象着自己穿上红花衣的样子,笑得眼睛弯弯。

王秀英手巧,针脚又细又密。领子、袖口、兜口,这些容易磨损的地方,她都特意多缝几道线。扣子用的是家里存着的、最漂亮的红色有机玻璃扣,亮晶晶的。她熬了两个晚上,晚晚的新罩衫就有了雏形。趁着晚晚白天玩耍时,她偷偷比在她身上试了试大小,稍微长了点,正好能盖住棉袄袖口,明年还能穿。

接着是做林向东的深蓝色褂子。林向东个子高,肩宽,布料用得也多些。王秀英做得格外仔细,针脚匀称,还在胸口做了个假口袋,看着更精神。她知道大儿子在厂里上班,穿得要体面。

林向西和林向北的灰色褂子就好做些,款式简单,但要做得宽松点。王秀英裁布时特意放宽了尺寸,袖子也留长了些。她一边做,一边念叨:“向西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向北也蹿得快,这衣裳今年穿着大点,明年正好,后年说不定还能将就……”

除了罩衫和褂子,王秀英还用做衣服剩下的、大大小小的边角料,给每人纳了一双新鞋垫。碎布头一层层用糨糊糊在木板上,晒干后照着鞋样子剪下来,再用结实的棉线密密麻麻地纳一遍。纳鞋垫是个费手劲的活儿,王秀英的手指常被顶针硌出深印,但她做得很起劲。新鞋垫厚实暖和,垫在旧棉鞋里,脚底生暖,走路也舒坦。

腊月二十九,所有的衣裳鞋垫都做好了。王秀英把新衣服一件件用烧热的烙铁熨烫平整(烙铁是在灶膛里烧热的),折叠好,放在柜子的最上层。就等着除夕夜,孩子们洗澡换上新衣,迎接新年。

除夕这天,从早上就开始忙。贴春联,挂年画,扫院子,准备年夜饭。虽然饭菜不算丰盛,但比平时强多了。有肉,有鱼(是条不大的冻鱼,寓意“年年有余”),有豆腐,有白菜粉条,还有王秀英自己蒸的枣馒头和白面饺子。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一年到头最诱人的香气。

傍晚,天擦黑的时候,王秀英烧了一大锅热水,让林向西和林向北先洗了头脸手脚。晚晚也被脱得光溜溜,放在一个大木盆里,用热水仔细擦洗。小丫头怕痒,嘻嘻哈哈地躲,弄得水花四溅。王秀英一边笑着呵斥,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她洗干净,用大毛巾裹着抱到烧得热乎乎的炕上。

“来,晚晚,穿新衣裳喽!”王秀英从柜顶上拿出那件红底白花的新罩衫,还有用同色碎布拼的、带两个小毛球的新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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