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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时民族(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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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重庆把最后一铲湿泥拍在胸墙上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了。

不是水,是那种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铁锈和臭氧味道的“雨”。雨滴打在头盔上不会溅开,会像融化的蜡烛油一样缓慢地滑下去,在防弹插板的边缘积成一小滩暗红色的胶状物。她已经在这条战壕里挖了六个小时,从接到征召令到被卡车扔进这片位于上海外围第三道防线的烂泥地,一共只过去了十一小时又四十七分钟。

“重庆!过来领装备!”

班长在三十米外的交通壕拐角喊她。班长姓什么她不知道,所有人都叫他“老坑”——因为他的脸像被炸弹坑炸过一样,布满了烧伤愈合后的增生疤痕和缝合线。老坑今年应该不到四十,但看起来像六十。

言重庆拖着铲子走过去,靴子在泥浆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她的装备堆在防水布上:一套老式但保养得不错的07式荒漠迷彩,一个装满了实弹的四个步枪弹匣的战术背心,一顶加了防崩落内衬的QGF-03头盔,还有一支枪管上还带着枪油味的QBZ-191-1型突击步枪。枪很新,新到枪号都没磨掉,像是刚从哪个仓库里启封出来的。

“会用吗?”老坑问,声音沙哑。

言重庆点头。她爸是退伍兵,小时候带她去民兵训练场打过56半。后来“大崩坏”,训练场没了,爸也没了。但她记得怎么拉栓,怎么上膛,怎么扣扳机。

“那就行。”老坑没多问,从防水布底下又抽出两个长条形的帆布包,“反坦克雷,磁性。看见那些会动的铁疙瘩,贴上去,按这个钮,跑。跑不掉就趴下,捂耳朵张嘴。”

帆布包很沉,每个差不多十公斤。言重庆把它们一左一右挂在战术背心的侧面挂钩上,整个人又往下沉了沉。全套装备加起来,超过四十七公斤。她体重才五十二。

“还有这个。”老坑递过来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六支一次性注射器,液体是浑浊的乳白色,“兴奋剂。真扛不住了打一针,能顶四小时。副作用是之后会像死狗一样瘫两天,还可能猝死。悠着点用。”

言重庆接过铁盒,塞进大腿侧面的杂物包。雨下得更大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开始在地面汇聚,像大地在缓慢地渗血。

“班长,”她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我们等什么?”

老坑抬头看了看天空。暗红色的云层在翻滚,更低处,有银灰色的、不断变幻几何形状的流光偶尔撕裂云缝,像有巨大的、无形的刀在切割天幕。

“等它下来。”老坑说,点了根烟——烟是手工卷的,烟草里掺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点燃后发出刺鼻的化学味道,“等那狗娘养的玩意儿觉得看够了,玩腻了,要亲自下场收玉米了。”

“收玉米?”

“对。”老坑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烟雾在暗红色的雨中迅速被染成同样的颜色,然后消散,“我们是玉米。长在地里,等着被收割。区别是,有些玉米棒子,临死前会崩掉收割机两颗牙。”

他弹掉烟头,烟头落在泥浆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熄灭了。

“回你的位置去。检查武器,检查弹药,检查你身上所有能响能炸的东西。然后等着。等信号。”

“什么信号?”

老坑看了她一眼,疤痕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你会知道的。那信号来了,全地球的活物都会知道。”

言重庆回到自己那截战壕。战壕挖得不算深,一米七,她站直了能露出半个头。胸墙用沙袋和挖出来的湿土加固,前面插着削尖的钢筋和缠绕在一起的带刺铁丝网——虽然她知道,如果天上那东西真下来,这些铁丝网可能连它的皮都刮不破。

但她还是仔细检查了铁丝网的固定桩,把松动的重新砸进去。然后她坐下来,背靠湿冷的土墙,开始检查步枪。

弹匣是满的,三十发5。8毫米钢芯弹。枪膛干净,导气管通畅。她拉了下枪机,确认复进簧有力,然后关上了保险。动作熟练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仿佛这双手在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雨还在下。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在战壕底部汇聚,已经淹过了她的靴子底。空气里的臭氧味越来越重,闻久了舌头会发麻。远处有隐约的雷鸣,但那雷声不对——不是轰隆声,是某种高频的、类似金属摩擦又像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嗡鸣,从云层深处传来,钻进耳朵,在头骨里回荡。

她打开铁盒,取出一支兴奋剂,插在胸口的弹匣袋里,方便随时取用。然后她开始等。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在粘稠的糖浆里爬行。她听见隔壁战壕有人在小声说话,是两个人,在争论等会儿打起来是该先打“发光的地方”还是“动的快的”。更远处有压抑的咳嗽声,有金属碰撞的轻响,有靴子在泥浆里挪动的声音。

但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只有一种沉重的、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响。

广播电台里一直回响着孙踪当时的演讲。

倒计时,十三小时五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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