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三日三十三万亩(第1页)
七月的宣大,夜风將白日的灼浪吹散,带来丝丝凉意。
总督府正堂的灯火倒亮得刺眼——八根牛油大蜡烧得噼啪响。
空气却像浸了铅似的沉凝,青砖灰瓦在夜色中绷著劲,连廊下的灯笼都垂著头。
徐承略一身月白细布直裾短衫,手中茶碗磕在紫檀案上,一声轻响在静里撞得格外清。
“隱匿田產,今日可有府县、卫所来报?”
白慧元站在案侧,轻咳一声,“督师,今日乃是公文统一下发的第一日。
眼下只近些的张家口万泉右卫、怀安卫、赤城龙门卫有消息,却是没有一例上交田產的!”
“意料之中。”徐承略指节叩了叩案上摊开的《宣大舆图》,
“都在观望。看本督的刀,究竟会不会落下,又究竟……先砍向谁的脖子。”
他抬眼,烛火在眼底晃了晃,看向堂外满天星斗的夜空。
“郭之琮前日来此,说什么宣府刚缓过来!兴水利、垦荒田、种玉米红薯,军民们有了盼头!
清查田產要动多少人?士绅、军官、甚至京里的勛贵都沾著边!
一旦乱了,不但田查不出来,这局面全得毁!您若因此动了官位,宣大……宣大靠谁?”
他顿了顿,声音里淬著一丝嘲讽的寒意,“可他不懂,这眼前的大好局面,不过是糊在朽木上的一层薄纸!
水利、垦荒、新物种……皆是治標。卫所糜烂,田亩隱匿,军餉空耗。
士绅豪右趴在这宣大镇的骨血上敲骨吸髓!这才是根子上的毒疮!”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声线冷得像边地的霜:“我徐承略寧可让宣大乱一时,不让这毒瘤遗祸万年。”
白慧元从徐承略身上感受到了那熟悉的酷烈与决绝。
正是这道身影,在京畿稳住了崩颓的局势,並扭转乾坤。
“新军,”徐承略收回目光,语气恢復平淡,却更显压迫,“都派出去了?”
“敬石、可贞领人早撒出去了,每个卫所、府县驻五百精锐。便连大同镇的满桂、石敬岩他们都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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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慧元还是忧心,手指无意识绞著青色直裾短衫的下摆,“只是,若真有人狗急跳墙,煽动军卒民变……”
“他们不敢。”徐承略截断他的话,带著一种洞悉人性与实力的绝对自信。
“家丁?尚不成气候,不过疥癣之疾。卫所兵?那些被喝兵血、占军田的军官欺压了半辈子的苦哈哈。
会为保住仇人的富贵,来对抗本督的王命旗牌、尚方宝剑?
对抗本督身后这些在京畿、在遵永杀出赫赫威名的精锐?”
他冷哼一声,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投下跳动的光点,锐利如鹰隼。
“至於朝堂上的弹劾、舆论攻訐?哼,对本督无用!本督在登州开海时,骂我的奏章能堆满这间屋子!结果如何?”
他微微前倾身体,一股无形的杀气瀰漫开来,“刀子握在谁手里,谁的话,才是道理。
他们最大的依仗,无非是法不责眾,无非是认定朝廷、认定我徐承略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敢把这天捅个窟窿!”
徐承略缓缓站起身,走到堂前,负手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
“可他们忘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闷雷一样滚过厅堂,
“本督的功名,是从建奴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不是科场案牘上熬出来的,更不是和光同尘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