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驛马踏江山两党爭粮道(第2页)
可谁也没留意,相隔两条胡同的李康先府邸,也有三匹驛马正扬蹄而出。
马背上的公文袋上,印著的不是漕运衙门的朱记,而是福建海道的船锚纹章。
暮色四合时,京城各府邸的朱漆大门接连洞开,一匹匹神骏快马喷著响鼻衝出。
马蹄铁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火星,衝进渐浓的暮色。朝著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方向疾驰而去。
驛道上的烟尘连日不散,仿佛连天地都被这焦灼的氛围染成了灰黄色。
紫禁城內的早朝,早已成了角力场。
御座之下,漕运系与海贸系的緋袍涇渭分明,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鎏金的龙柱上。
“祖制不可违!”“国库空虚,何以购粮?”的咆哮,与“百姓嗷嗷待哺,岂能坐视?”
“徐承略虽为武夫,此策却可行!”的辩驳撞在一起,每日都要將皇极殿的樑柱震得嗡嗡作响。
这日散朝的钟鼓声刚落,李康先便如蒙大赦,佝僂著身子混在人流里疾走。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高捷那標誌性的山羊鬍在人群中晃动,心头猛地一沉,脚下又加快了几分。
“李兄留步!”
一声沉喝自身后炸响,李康先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他缓缓转过身,勉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高……高贤弟,老夫家中孙儿今日过周岁,正等著开席呢,改日,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话音未落,他便想抽身溜走,可手腕刚一转动,后领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
高捷不知何时已欺近身前,那双三角眼瞪得溜圆,山羊鬍气得直颤:
“孙儿过周岁?李兄怕是忘了,你家小孙儿上月刚过完生辰吧!”
李康先的脸“唰”地涨成了猪肝色,挣了两挣,后领的绸布却被攥得更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索性不再挣扎,垂著脑袋嘆道:“高贤弟这又是何苦?你我同朝为官数十载,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高捷猛地鬆开手,李康先踉蹌著后退两步,险些绊倒。
高捷指著他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路过的几个御史纷纷侧目:
“当日徐承略那丘八在朝堂上弹劾兵部职方司安国栋时,是谁拍著案几与老夫一同弹劾?
是谁说“此獠不除,国无寧日”?如今呢?”
他猛地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康先脸上:
“那徐承略借著海外购粮结党营私,你却在御前为他摇旗吶喊!我等文官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李康先的头垂得更低,花白的鬍鬚遮住了嘴唇,声音细若蚊蚋:
“老夫也是没办法……你看这官袍,补丁摞著补丁,月俸刚够买三石糙米,家中还有八口人等著吃饭。
上月小孙子发痘,抓药的银子还是典当了夫人的陪嫁银釵才凑齐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海外购粮的差事,能得三成分润。老夫只想挣点养家钱,绝非与那徐承略同流合污!”
高捷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却见李康先挤出两滴浊泪,“高贤弟明鑑!老夫对那徐承略恨之入骨,夜夜都盼著他暴毙荒野!
只是眼下……暂且委曲求全啊!待老夫挣够了养家钱,定与贤弟一同参倒那丘八,剖心沥胆,以证清白!”
高捷看著伸手抹泪的李康先,又瞥了眼他袖中露出的那截崭新的云锦袖口——那料子,绝非一个穷京官能置办得起。
他忽然觉得一阵噁心,猛地转身,袍袖扫过李康先的脸颊,留下一声冷哼:
“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李康先,你这脸皮,比顺天府衙门前的石狮子还要厚三分!”
李康先收回擦泪的衣袖,脸上的泪痕未乾,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他理了理袍袖,望著高捷远去的背影,低声啐了一口:“迂腐老东西,还不是为了那点漕运分润,装什么贞洁烈妇!”
远处的快马仍在疾驰,將这京城的齷齪与算计,一同带向了大明的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