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断餉断脉(第2页)
他端起冷茶,指腹磨过杯沿的冰裂纹:“先帝在时,老臣请增辽餉,他劈著木料就应了。可如今?”
茶杯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陛下除阉党,朝堂一片叫好,却把江南商税给废了!
天启朝,太仓岁入三百至四百万两。”孙承宗的声音像从锈铁里挤出来一样。
“辽东一隅便吞掉两百余万,如巨兽饕餮。
陛下登基后,北地酷寒,连年大旱,南方泽国,流民如蝗……岁入锐减,辽餉却只增不减!”
徐承略頷首时,耳中传来將士们嘶吼吶喊,那是他们用身家性命换来的释放。
孙承宗忽然低笑一声,比哭还难听。
他凑近案几,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带著冰碴:“九千岁……魏阉……”这名字让徐承略脊背一寒。
老人眼中翻涌著恨意,却又混著丝荒诞:“彼辈结党营私,老夫亦被逼去位,此恨不共戴天!然……”
他灌下口冷茶,苦涩呛得喉结滚动,
“其爪牙在江南强征商税、矿税,岁入竟增数十万两!厉行盐政,年入又增二三十万!”
“什么?”
徐承略猛地起身,檀木桌案被带得一晃,半凉的茶汤泼在袖口。
他攥著桌沿的指节泛白,喉结滚了两滚,才从牙缝里挤出声:“老督师说什么?魏阉……增了商税?”
孙承宗避开他的目光,指尖神经质地摩挲著冰凉的杯壁:“陛下龙飞九五,诛除元凶……大快人心!
然朝堂诸公以“与民休息”为由,尽废商税、矿税,丝税亦停,矿洞封闭……”
他忽然拍向案几,塘报纷飞中,声音震颤,“如今岁入几何?商税自五十万两,一落千丈,仅余十余万!
国朝命脉,竟全繫於田赋一途。此非自断臂膀,饮鴆止渴乎?”
徐承略僵在原地,窗外的欢呼仍在涨潮,却冲不散他心头的冰寒。
老人字字泣血的话语,像把钝刀剖开了冠冕堂皇的皮囊——
什么清流浊流?什么忠奸善恶?在这倾颓的帝国泥沼里,早搅成了混沌的泥浆。
他看著孙承宗沟壑纵横的脸,那双眼眸里的疲惫与绝望,像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徐承略缓缓坐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督师……原来这煌煌朝堂,清流所斩的,不仅是奸佞的头颅……更是这大明续命的血脉啊!”
炭火“噼啪”爆出一星火花,旋即熄灭。一缕青烟裊裊升起,撞上樑木便散了。
徐承略看向堂外,一个个嘶吼跳跃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手掌猛的砸向桌案,“砰”的一声,冷茶四溅。
他倏地指向堂外,指尖抖的厉害,“督师,这些將士如何办?大明的九边重镇如何办?
今日欠餉三月,將士们忍了!明日欠餉五月,也忍了!可……终有忍不住的时候!
“到那时,”他忽然压低声音,字字像从牙缝里碾出来,“莫说《大明律》那几张纸!
便是太祖爷亲定的铁券、成祖爷留下的尚方剑,又压得住这九边的血与火吗?
镇得住那些被饿疯了的刀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