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永定门胭脂銃(第2页)
崇禎端著酒盏,目光时不时瞥向永定门方向。
阶下群臣捧著热气腾腾的黄米餑餑,粗糲的表面裂开蛛网纹。
崇禎举杯,“诸卿且满饮此杯!方今后金围城,天下多艰,仓廩匱乏,朕唯有粗糲薄食以待卿等,心下实愧。”
少年皇帝目含歉意,环视举杯的群臣,
“望诸卿莫嫌简素,与朕同甘共苦——待太平之日,再当重设宴台,共贺山河!”
群臣齐声高喝,声如洪钟:“陛下忧国若此,臣等安敢辞难!愿隨陛下共赴时艰,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崇禎含笑,举杯与群臣一饮而尽!
乐师慌忙击筑,十二面编钟却少了两片,却是去年熔了铸箭鏃。
鼓槌砸在陈旧的皮面上,闷响像裹著棉被的惊雷。
英国公啃著醃萝卜突然哽咽:“这……这萝卜切得方正。”
他想起去岁宴会,光禄寺呈上的蜜渍金橘能照见人影。
“陛下体恤民艰,实乃圣主。”温体仁突然高声讚颂,喉结滚动著咽下卡在食道的粗粮渣。
他緋袍袖口沾著府中的星点油渍,飘出若有若无的酱肘子香。
东阁大学士周延儒捧著豁口粗瓷碗,硬把热粥喝出琼浆玉露的响动。
檐角忽有积雪坠落,崇禎猛地起身。
发现飞檐上的石龙断了一只角,冰锥垂在残缺处摇晃,活像悬在紫禁城头顶的铡刀。
崇禎面色阴鬱,有心思灵活的臣子方要进言。
王承恩一脸喜色步入大殿,跪拜在中央,高声环绕於君臣耳边。
“启陛下:宣大总督徐承略守永定门,城头鸟銃毙后金白甲兵一名!”
“好~”崇禎笑了,指尖碾碎餑餑渣:“这是徐承略给朕贺岁的爆竹。”
皇极殿內气氛稍活,虽胜绩微末,却聊胜於无。
崇禎帝面含喜色,袖中指尖却深深掐入掌心。
目光在永定门方向倏然掠过,烛火映得眼尾微颤,眸中精光转瞬即逝。
当殿角的铜壶刻漏显示午时三刻时,永定门方向似有喊杀声传来。
崇禎霍然起身,玉带撞得龙案发出清响,明黄袍袖轻微抖动,“王承恩,速去永定门察看!”
待王承恩的靴声消失在殿外,崇禎忽的低笑出声。
指腹摩挲著舆图上被硃砂染红的“永定门”三字,抬头看向有些吃惊的群臣。
“诸卿勿惊,今日且看徐承略为朕破敌。”
群臣这才反应过来——陛下与宣大总督,怕是早就在永定门布下了破敌之局。
向无密事的朝堂突生讳莫如深之举,温体仁抬眼时袖中指尖已掐入掌心。
他这个月来十二次平台召对的近臣,竟对永定门布防毫无风声——圣心难测,於此可见。
此时的崇禎心思早已飘到永定门,哪管朝臣如何猜测。
永定门外,千余后金骑兵散在荒野,棉甲结霜,刀枪插在冻土如枯骨。
虬髯牛录额真靴底碾过枯草,突然將手中半幅明军残旗甩掉。
冲城头吐出一口浓痰,哈哈大笑著走向身后火堆。
更多的人则是解了棉甲垫在冻土上,围著火堆烤起马肉来。
马刀横在膝头,手中马肉的油脂滴落在铁甲,却没一人抬头望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