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第2页)
淮水北岸。那是大楚的地盘了。如果把铁路修到淮水边上,红石城的货物和军队就可以直接运到大楚的家门口。韩世杰要是再敢来,红石城的火车比他的斥候跑得还快。
但修铁路需要时间。六个月。六个月的工期,韩世杰不会干等著。他一定会在这六个月里搞出別的事来。修士、暗桩、策反、收买——他擅长的那些阴招,一样都不会少。
方炎把大狙放回檯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红石城的街巷,有人在巷口刷洗门板,门板上的旧漆被刷掉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有人在屋顶上修补瓦片,锤子敲在瓦片上的声音很脆,叮叮的,像敲铁皮。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打闹,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举著一根竹竿,竹竿上绑著一条红布条,在风里飘。
这座城,还是那么吵,那么乱,那么热闹。方炎喜欢这种吵闹。
第五十章刘铁柱
刘铁柱来的那天,下著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麵粉。铁匠铺的门口积了一小片水洼,雨点落在水洼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套著涟漪,很快就散了。刘铁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袖子太长了,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裤子也长,裤脚拖在地上,被泥水浸湿了一大片,顏色从灰变成了黑。脚上是一双布鞋,鞋面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脚趾头。
方炎坐在工作檯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过去,恍惚间以为是刘老七站在门口。父子俩长得太像了——矮矮壮壮的,圆脸,塌鼻子,眼睛不大,但很亮。刘老七的眼睛就是这么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进来。”方炎说。
刘铁柱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他站在方炎面前,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著泥。他穿著一件明显不属於自己的衣服,袖子挽了两道,裤脚拖在地上,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服里,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幼兽。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方炎的声音很平静,“你想参军?”
刘铁柱抬起头。那双眼睛很亮,但不是刘老七那种憨厚的亮,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过的、烫人的亮。“想。”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
“替我爹守城。”
方炎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短刀,放在桌上。刀不长,一尺出头,刀鞘是牛皮缝的,用旧了,边缘磨得发白。他把刀推过去,推到刘铁柱面前。
“这把刀是你爹打的。去年冬天打的,说是等你长大了给你用。刀刃淬了三遍火,钢口很好,比铺子里卖的那些都好。”方炎的声音很轻,“你爹打这把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刀柄上留了一道痕。你摸摸。”
刘铁柱拿起刀,翻过来看刀柄。刀柄是核桃木的,打磨得很光滑,被方炎的手掌磨出了一层薄薄的包浆。在刀柄的背面,靠近护手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长,大约一寸,弯弯的,像一弯新月。刘铁柱的拇指按在那道划痕上,按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
“你爹不在了。”方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但这把刀还在。你拿著它,不是去报仇,是去守城。守你爹用命换来的城。明白吗?”
刘铁柱把刀抱在怀里,抱得很紧。他的肩膀在抖,但腰板挺得很直。“明白。”
方炎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头朝里屋喊了一声:“小石头。”
小石头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著一块抹布,脸上沾了一道黑灰。他看到刘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就是刘铁柱?我带你去找赵教头。”
刘铁柱跟著小石头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方炎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来不及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方炎看到了——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深的、沉甸甸的东西。
方炎站在窗前,看著两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欞上,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忽然想起刘老七蹲在泥炉旁边拉风箱的样子,想起他咧著嘴问“啥叫樱桃红”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打出一把合格的菜刀时举著刀在铺子里转圈的样子。那些样子,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方炎坐回工作檯前,拿起那块一直没打完的铁坯,扔进炉子里。铁坯烧得通红,拿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大锤开始打。叮叮噹噹的声音响了起来,和往常一样,沉稳、有力、不知疲倦。但今天锤声里多了一点什么——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声嘆息,又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第五十一章拓跋月儿的信
战后第七天,北边来了一匹快马。马是枣红色的,跑了一整天,浑身的毛都被汗湿透了,贴在皮上,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骑手是个羌族的年轻人,脸被风吹得皸裂,嘴唇乾裂出血。他怀里揣著一封信,信是用羊皮写的,捲成一个小卷,用皮绳扎著。
信是拓跋月儿写的。
方炎打开信,羊皮很软,摸上去滑溜溜的,有一股草原上特有的膻味。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拓跋月儿的汉字是方炎教的,教了三年,还是写不好。横不平,竖不直,撇捺像两把弯刀,砍在羊皮上,歪歪斜斜的。
“方炎,听说南边打仗了。你受伤没有?阿卿姐和承志好不好?要不要我来帮忙?我这边有三千骑兵,隨时可以出发。你回个信,让我知道你还活著。拓跋月儿。”
方炎看完信,把羊皮放在桌上。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都活著。不用来。你也保重。”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等忙完了,去草原看你。”加完之后又看了看,还是觉得短。但他想不出还能写什么,就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他把信交给那个羌族骑手,又让小石头去厨房拿了一袋乾粮和一壶水。骑手接过东西,翻身上马,枣红马嘶鸣了一声,撒开蹄子跑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城北的方向。
方炎站在城门口,看著那匹马消失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天边有一层薄薄的灰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晒好的棉被。风吹过来,带著草原上特有的乾爽和清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香。他忽然想起拓跋月儿说的话——“夏天的草原很美,到处都是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开得满山遍野。”他还没去过草原。等忙完了,一定要去看看。
第五十二章灵虚宗的回音
战后第十五天,方炎收到了灵虚宗的消息。不是信,是一个人。那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道袍,头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著,脚上穿著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很薄了,能看到脚趾头的轮廓。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须,修剪得很整齐。他站在城门口,没有带兵器,也没有带隨从,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著,像一棵移栽到路边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