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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把剪刀放下,走到铺子最里面。那里有一张很大的工作檯,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和半成品。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根铁管——很长,大概有四尺,壁厚很均匀,內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铁管的一端被加工成了某种复杂的形状,有膛线——很深的、螺旋形的膛线。
年轻人的目光停在那根铁管上,停了很久。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的宝贝。他来这个世界三年,花了两年时间,断断续续地、偷偷摸摸地,用这个时代最原始的工具,一点一点地搓出来的。一根高精度狙击枪管。冷锻成型,螺旋膛线,公差控制在零点零一毫米以內——用肉眼和手工。
他本来打算做完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试一枪,看看在这个世界能不能打响。然后就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提。
但现在,这个东西被一个一看就是大人物的人发现了。
“就是……一根铁管。”沈墨说,声音乾巴巴的。
年轻人转过头来看著他。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打磨到了极致的黑曜石。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好奇,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审视。像是一个站在山顶上的人,在审视山脚下的一块石头。他在判断这块石头有没有用。
“铁管?”他拿起那根枪管,在手里掂了掂,“壁厚均匀,內壁光滑如镜,还有这些螺旋纹——你花了多久?”
沈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两年。”年轻人替他说了,“我的人盯了你两年。你每天晚上关了铺子之后,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用这些破铜烂铁打出来的东西。”他把枪管放回桌上,转过身来面对著沈墨,“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墨摇了摇头。
“我叫赵恆。”年轻人说。
赵恆。当朝皇帝的名字,沈墨是知道的。他在这个时代活了三年,就算再怎么不关心政治,皇帝的名字还是知道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见到这个人。更没想过,这个人会站在他的铁匠铺里,拿著他手搓的枪管,问他这是什么。
沈墨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草民——”
“別跪。”赵恆的语气淡淡的,“朕不喜欢人跪。站著说话。”
沈墨站住了。不是他想站住,是他的腿软得跪不下去。
赵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是沈墨自己打的,三条腿长一条腿短,坐上去会微微往左边歪。赵恆坐上去之后,身体自然地往左倾了一下,但他没有调整姿势,就那么歪著坐著,看著沈墨。
“朕听说,东市有个铁匠,打的东西奇奇怪怪的,但每一件都有门道。”他说,“朕让人来看了,看了半年,回来说看不懂。朕又让工部的人来看,又看了半年,还是看不懂。最后朕自己来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根枪管。
“告诉朕,这是什么。”
沈墨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知道自己应该说“这就是一根铁管,草民打著玩的”。他知道自己应该装傻,应该糊弄过去,应该把这个话题岔开。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说出真相。说出真相的后果,他不敢想。
但他看著赵恆的眼睛,那双黑曜石一样的、审视的、等待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不会放过他。不管他说不说,这个人已经盯上他了。他装傻,这个人会查。他糊弄,这个人会更感兴趣。他岔开话题,这个人会自己找到答案。而一旦这个人自己找到了答案,他的处境会比主动交代危险一百倍。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他说,声音不再发抖了,“这个东西,叫枪管。”
赵恆的眉毛动了一下。
“枪管?”
“对。枪管。它是一种武器的一部分。这种武器——”沈墨停了一下,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辞,“这种武器可以在很远的距离上,杀死一个人。”
“多远的距离?”
“三百步。”
铺子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把剪刀的弹簧在微微震动。
赵恆看著他,看了很久。
“三百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弓弩的最远射程是一百五十步。三百步——你的东西,比弓弩远一倍。”
“不止是远。”沈墨说,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他索性豁出去了,“它的精度也比弓弩高。三百步的距离,它可以精確地击中一个——一个茶杯。”
这次赵恆沉默的时间更长。铺子里的侍卫们面面相覷,有人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工部的那几个官员脸色煞白,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演示给朕看。”赵恆说。
“现在不行。”沈墨说,“枪管只是其中一部分。还需要其他的零件——枪机、扳机、枪托、瞄准镜。还有火药和弹丸。这些东西——”他看了一眼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铁器,“这些东西我还在做。大概还需要——三个月。”
赵恆站起来。椅子在他身下发出吱呀一声,三条腿长一条腿短的那种歪。
“三个月。”他说,“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朕要亲眼看见这东西。如果它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他没有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