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2页)
“回来了就好。”
从此,三岁的姜云稚和二十二岁的姜果住进了这家名叫“天上云咖啡馆”的二楼。
咖啡馆的装修奇特,几张桌椅围成一圈,在吧台外留出一大片空地。白天来喝咖啡的客人少,姜云稚就被女人们带下来,让他坐在高高的吧台椅上,讲故事给他听。
大家都叫那个胖女人“花姨”,四十六七岁,把咖啡馆搭理得井井有条。闲暇时间,花姨总把坏掉的咖啡豆打孔,用线穿成一条,姜云稚以为她在织一件褐色的毛衣。
她时常叹气,对幼小的姜云稚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你妈她不争气,不听话,性子还犟,和我女儿一样……”
到了晚上,女人们就要把姜云稚送回二楼,而白天不下楼的姜果此时会换上带有蕾丝边的低领衬衫,再搭一条紫色包臀裙,踩着高跟鞋出现。
楼下音乐震天响,多是放的王菲和邓丽君的歌,有时候能听见叫“黛钰”的女生现场唱,声音婉转动听。
有天姜云稚吵着要下去找姜果,黛钰被他缠得无法脱身,眼见着就该轮到她去唱歌了,只好牵着姜云稚下了楼。
天上云咖啡馆在夜晚完全变了样——红色的窗户照不进月光,却能把屋子正中的灯球投射的光线变成紫红色。人们在红色的空间里分不出你我,只凭音乐挑一个称心的伴儿。空气里只有四种味道:烟味、酒味、廉价香氛和独属于咖啡馆的女人们的脂粉味儿。
她们像鱼儿游进人群的空隙,摆动的手臂是灵巧的鳍,扭动的屁股是有力的尾。年龄大的便去寻与自己同岁的饱经沧桑的脸,年龄小的就去搭青涩男孩的肩。人潮像一阵又一阵海浪,在黛钰的歌声里潮起潮落,难以分离。
姜果也在其中,她身段优美,面容姣好,在这昏暗暧昧的光线下风情万种。无数只手抚摸她的胸前的蕾丝,又朝她递上钞票。
原来“天上云咖啡馆”到了晚上就会变成“彩云歌舞厅”,吧台卖的也不是咖啡,而是烈酒。
长大后的姜云稚将这段记忆精炼为姜果的整个青春:
妈妈一贫如洗,但胜在年轻美丽。
2003年8月的某一天,咖啡馆来了一个8岁的男孩儿。
姜云稚正在楼下的桌边搭积木,对面坐着黛钰和妈妈,两个年龄相仿的女人在一起了话头就止不住,喋喋不休讲个没完。
等到她们突然安静下来,姜云稚手里的积木也拼成了一个简单的城堡。他晃着妈妈的手,想炫耀自己的作品,妈妈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和黛钰双双盯着门口,眉头皱起,轻轻颤动。
于是姜云稚也回头望去,只见花姨背对他们,久久地盯着一辆汽车扬长而去。她的身边多了个瘦小的男孩儿,手里还拿着一个铁臂阿童木的玩偶。
妈妈和黛钰捂住嘴,还没等她们站起来,其他女人就丢下喝咖啡的客人,像当初迎接姜果和姜云稚那样又围了上去。
这次花姨什么也没说,牵着男孩走了进来,让他坐在了姜云稚的旁边。
随即姜果和黛钰都起身和她们聚在一起,小声说了几句,姜果回过头来和姜云稚交代:
“小宝,妈妈和姐姐阿姨们讲事情,你先和哥哥玩。”
姜云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这群花瓣一样的女人们簇拥着她们的花心,挤进狭窄的吧台里,叽叽喳喳地讲着什么。
他太小了,坐在沙发椅上什么都看不见,索性蹬掉了鞋子站起来,伸长脖子望过去,却发现大家都阴沉着脸,尤其是花姨,已经抹起了眼泪。
姜云稚好奇,本想踮起脚看个清楚,棉袜踩在皮面上却异常地滑,一个趔趄,眼见着就要朝桌面磕去,他哭喊着闭上眼,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心还猛烈地跳着,他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旁边那个比他大的男孩死死抱着他的腰,因为太用力,小脸憋得通红,没让他摔下去。
“你、你没事吧!”
男孩扶稳了姜云稚,让他慢慢坐下。三岁的小孩儿受了惊就哭,男孩也吓得团团转。他手足无措地捧着姜云稚的脸给他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
“你别哭了……我、我保护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哭得稀里哗啦的姜云稚打了个嗝,委屈地答:“姜云稚……”
男孩笑了笑,牵着他的手,把自己的阿童木塞进他怀里。
“我叫闻辙,今年八岁了!我是哥哥哦!”
那一天,姜云稚听见,八岁的闻辙唤花姨“外婆”。
2003年8月的某一天,姜云稚的生命里多了一个叫“闻辙”的哥哥。
闻辙的到来让天上云咖啡馆更加热闹了。
八岁的孩子总归是比三岁要话多的,成天在堂子里“姐姐”长“姨姨”短,哄得女人们心花怒放。姜云稚就跟在他身后,像个小棉花糖,又甜又粘人。
那时的姜云稚隐隐约约意识到他们好像变成了一家人,不知从哪天起,自己的妈妈成为了哥哥的妈妈,而哥哥的外婆也变成了自己的外婆,除此之外是很多个姐姐和阿姨。
长大后他才明白这段关系,是出身贫寒的这群人从没有血缘的情感中生出来的亲情。
到了上学的时候,姜云稚因为比同龄人矮一点,性子又闷,总受欺负,高年级的闻辙就会像骑士一样出现,保护他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