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迷人的金色小可爱(第2页)
赵奢把桨横在膝盖上,眯起眼往远处看。远远两岸的树冠在头顶交叠,把天光切成一条窄窄的缝,缝里漏下来的光落在水面上,像一层碎金子。
真是个好兆头。
再次来到昨日的缓坡,但今天坡上有人,不是昨天那十几个,粗略一算大概有三几十个,老少都有。
赵奢的手搭上了腰刀柄,等看清后又放了下来。朝后喊了一句:“停桨。”
何老鬼在后面的艇上也看到了,跟著停下了桨。两艘舢板靠惯性滑了几步,在河道中央並排停住。
坡上的人散得很开,不像是围猎的阵列,也不像是迎战的队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
男子多半赤著上身,黧黑油亮的皮肤上横七竖八地划著名旧伤痕,下体只围一块草编或粗树皮编成的遮布。女人则在腰间垂著短裙——看得出是用草与细藤绞成,仅堪遮住胯骨。
有几个年纪稍长的,肩头隨意搭著一张鹿皮,皮板泛著油光,没按什么规矩来穿,倒像是刚从猎场回来顺手往身上一披,藤绳在腋下缠了两圈就算系住。也有两三个人腰间多系一条藤带,带上插著短竹矛,藤面用草汁染出暗红或黑色的纹路,在一堆黑褐肤色中特別扎眼。
更罕见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肩上搭著半截旧布,顏色洗得发白,看得出是汉人常用的窄幅粗布。眼前这位显然很喜爱布匹,把布拿出来了而且搭在肩上。
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拽住手腕按到身后。一条黄狗从人群后面钻出来,衝著河面吠了两声,被一个年轻人扔了块石头砸回去,呜咽著缩了尾巴。
最前面站著一个上了年纪的野番头人。
看上去约莫五十岁上下,但在这群人里明显是最年长的。他比旁人高半个头,骨架很大,肩膀宽得像门板,但背已经开始微驼了。头上没有戴藤帽,露出一头灰白的头髮,扎成一束垂在脑后,用一根细藤箍住。
脖子上掛著一串东西,赵奢距离远了看不太清,但隱约能看出是骨头磨的珠子,中间夹著一块暗黄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团块。
看上去似乎是一块狗头金。
赵奢的瞳孔微缩,他后世在台北的博物馆里看过类似的东西。那是巴赛族头人的项饰,中间那块是天然狗头金,不规则的团块状,表面还能看到金子特有的暗沉光泽。在汉人眼里值几十上百两银子的东西,现在就掛在这巴赛族头人的脖子上。
头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著昨天那个高个子。
高个子今天换了装束,腰间多了一条藤编的带子,带上別著一样东西——赵奢定睛看了一眼——是一根削尖的竹片,约莫一尺长,尖端用火烤过,发黑髮硬,算是勉强能刺穿鹿皮的工具。
看来昨天的白糖,確实让他们回去討论了。气氛僵了约莫十来息,赵奢没动,坡上的人也没动。只有小孩在后面探头探脑,被母亲捂住嘴巴按下去。
赵奢在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对方既然来了这么多人,还把头人请出来了,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们尝了白糖之后,內部討论过了,决定跟外来的人接触。第二,他们当然有戒心,所以来了几十个人壮胆,但没有拉弓搭箭,也没有把竹矛举起来,那就应该不会打起来。
但也不能干等著,在海上的规矩是:你要跟人做生意,就得先把东西亮出来,让对方看到你的东西有多好。但不能急著递过去,得让对方自己想过来拿。
赵奢把手从刀柄上鬆开,从脚边的布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只铁锅。
这是从走私船的舱底翻出来的,直径约一尺五,生铁铸的,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灰垢,但没破没漏,是口正经的漳州铁锅。在大明沿海,这种锅值不了几个钱,穷苦人家灶台上都有一口,砸了当废铁卖也换不来半斤米。
但在巴赛族淡水社这里,那肯定就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