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闽南海禁如刀(第2页)
上一任船主两个月前在另一场遭遇战里被铅弹打穿了肚子,临死前把船交给了手下的小头目赵老三。
赵老三,当然现在是赵老大了。
船上的人在这之前都叫他赵老三,姓赵,家里排行老三。大名倒是有,单名一个奢字,赵奢。
七八岁时一个在私塾替人磨墨的远房叔公说孩子不能一辈子叫老三,给起了个大名。他爹问这名是什么意思,叔公说“就是不缺、有得用”。一个叫奢的人,从小到大没过过一天奢的日子。
赵奢站在船头迎著海风,眯眼看南边那艘船。
他今年二十岁,在这条船上算年轻的,但没人敢小瞧他。他天生皮肤白,在一群被日头晒成酱色的海鬼里扎眼得很,有人背地里说他是准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私生子流落到海边来的,他自己却从不解释。
眉目生得清秀,不笑的时候眉眼间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乾净气,像是这身粗布短褐和满手老茧不该长在他身上似的。但真动起手来比谁都狠,去年在甲板上用短刀连斩三个人,血溅了一脸,那股乾净气也一点没散。
听他说得了大名后还混了一年私塾,所以认得一些字,还会算点帐。在海上討生活久了还会看风、看浪、看潮汐,也难怪上一任船主看重他。
对面是走私船,从漳州月港出来的,装著生丝白糖,要运到日本长崎去卖。这种船一般不走海峡中间,那条路上郑一官的人太多。他们习惯贴著海岸线或者绕到台湾外海从东边兜过去。
海峡南段现在最不能惹的人,不是荷兰红毛,也不是西班牙人,是跟著顏思齐在台湾笨港扎下根的那一伙人。里头有个给荷兰人做通事的泉州人,小名叫一官。日后他改名叫郑芝龙,把整条海峡捏在手里,不过那是后来的事。
眼下嘛,也只是在平户、笨港一带慢慢攒本钱。
但今天风向不对。春末的季风从西南吹来,把走私船往东北方向刮。硬往东绕得逆风抢行,费粮费水不划算,所以船主走了海峡北线,贴著台湾西海岸往东北走,再从台湾北部折向东去日本。
这条路平时没人走,因为台湾北部一片荒芜没有港口补给,正因为没人走才安全。
可惜今天不安全。
赵奢带著得利號在这片海域等了两天。他算过潮汐和风向,知道从月港出来的船不想走海峡中间就一定会被西南风挤到这条航线上来。
算准了就等,果然等到了。
“赵老大,靠不靠?”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问。
说话的是何老鬼,四十多岁,船上资歷最深的水手。左眼上一道旧刀疤,眼珠被劈成两半,只剩右边一只眼还能用。手里攥著一根丈把长的长柄刀,刀口磨得发亮,刀杆缠了浸桐油的麻绳。
赵奢没回头。“风在咱们右后方,占了上风。”
“我听不懂,靠不靠?”
“靠。”
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但在海上混了十几年的人都知道,越是大事越不能著急,著急的人活不过三场。
“传下去,火绳点上,刀出鞘。接舷之前不许放銃,铅弹省著点放,到了接舷再打人。”
何老鬼点了点头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