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第1页)
什桉没有选择他,他知道,可是自己也无法原谅这样的景家人。直到现在,他总算接受了,他过往所那样珍重、想要让她也悉心感受的,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一种美好的向往,是这样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精美躯壳。
他感到厌怒,感到愤耻,感到自己的理智快要脱缰,却发不出呐喊与斥责。
强势如董欣桐,在无懈可击的事实证据摆在眼前时,她不会恶意篡改或编造。
恣意妄为的陆判,会因为爱一个人而打磨利爪,伏脉千里。
审慎严苛的陆家,会因为认可而推翻自己,对一个曾经想要挑战他们的女孩摒除成见,前事尽泯。
而亲情至上的景家,最终却因为利益让渡家人幸福的权利。
看似令行禁止的他,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可以和不可以,只有不断地量化那些可控与不可控因素,通过决策来实现利润的最大化。没有人会告诉他答案,只有收益远远高于要付出的代价时,那么答案是可以。但当这笔账放到喜欢的人身上时,景家人就算得比他清。
衬衫包裹着刚健有力的男性身躯,西装马甲掩藏了肌肉的力量感,袖箍缚敛锐气又勾勒张力,领带推到顶端,像具备熔断机制的危险程序,是以他总是看起来温和,却手腕强干狠辣。因为爱一个人而无视法度、操纵资本,可以面面俱到,也可以助纣为虐。所有人都可以变,唯独他不能变,不被允许变。
都以为他应付裕如高枕无忧,谁又能想到这种期望是一种惩罚。
又有谁能想到,他们毫无抵抗的准许与接纳,其实只是一个他表现良好的奖励。一旦算起了账数字不尽如人意,奖励就会收回。
每个人都不会只有看到的那一面,他也一样。那么自己被这样对待时,他又该如何自恃受害者一般地去指责呢?
重要的是结果。语带机锋,铭心镂骨,只会让他显得像个讨要糖果未果的孩童,任性而已。
景启仁看着站立着的男人,目光悲悯而谆谆,“小渝,你而立了,不是二十岁。我们也老了,不能一直保护你,该由你来保护这个家了。”
“保护……”
像听到一个再好笑不过的笑话一样,男人的喉间溢出一声嗤笑,眉宇却皱起一道隐痛的波纹,侧目望来,“煞费苦心将我的痛苦为你们所用,是保护吗?”
他的目光那样轻,虚无得没有了可去之处,眼底的一线眸光像是蝴蝶的翅膀,带着鳞粉微微地颤,不动声色的破碎永恒地镂刻在了那里,摇摇欲坠,深重得令人恻然。争论没有意义,他只是在捍卫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连同新伤无以复加的痛楚,呼吸都能牵动神经深处溃败的疮痍,震得他喘息不能,意识都要模糊。
气势汹汹的指责和攻讦,像一张巨网沉闷压下。他能运筹决胜之中,却又无时不刻不自缚于这一方天地,权力来自于此,慷慨也来自于此,镣铐从没被摘下。
“你的担子,你的责任,你的义务,都要为了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丢掉吗?!你生来就享受了别人所没有的,到得如今你跟我说宁愿不要这些?”景德茂的眼中迸出厉光,斥责声如雷贯耳,“小渝,只有你不能说这种话,因为这是对那么多挣扎于生计之人的羞辱,是对我们世世代代奋斗至此的景家人的侮辱!得到了才说不要,这是最无知可笑的行径!”
一而再,再而三。
原来他们也心明如镜啊。
字字如锥,像尖冷的钢刀从胸口剖向腰腹,准确地寸寸切割开他的皮肉、骨骼,露出被包裹着的柔软脏腑,寒凉的气息挤进身体的每一条孔隙,几乎快要将景不渝冻住。
抵御得了一切不怀好意的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受景家人挞伐——景不渝,你要背得起这姓氏啊,不要为了一个女人昏头,不要重蹈覆辙。冷玉般的脸容如霜,淡漠封缄失所,双肩依然如一具无坚不摧的盔甲,却压弯了男人的膝盖,缓慢的,如大厦倾颓般顿在坚冷的砖面。
他被什么压弯了呢?又是为了什么跪地呢?气管与动脉在身体深处发出嘶嚎,是在冲刷什么呢?或是挣脱什么呢?他们明白吗?不过,都不重要了。
单膝萎顿,是矫饰的血缘无言的陨落,而后双膝落地,西裤在大腿上绷紧,背脊仍昂昂挺立着,双臂垂下,脸上甚至挂着一丝难以名状的轻嘲——景禾臻好似看到了一个男人肩上沉重的锁链犹如雪崩般轰然泻下,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景德茂的手杖矍然柱地,横眉疾视,“不渝!”
景奶奶、宋竟伊露出惊慌与不忍的神色,景启仁垂下眼帘。
男人充耳不闻。他像风浪中屹立的船帆一样挺直着脊梁,他的根骨,他的骄傲,他的航向都在,可是却永远地失去了他的渴望,他的彼岸。沉默的一跪,笔直的一跪,绝然的一跪,跪这暮气沉沉的樊笼,跪这求全责备的血胤,跪这自我解嘲的斩截,跪他再也不会许下的慈悲。从此往后,青松巍峨,一步一步,再不折腰,再不,回头。
景禾臻紧抿住唇瓣,景不渝大步离去的背影在她眼中渐成一团晕染开的淡痕,她抬袖按住眼角,不让泪水涌出。
“禾臻。”
苍老的声音乍起,景禾臻一颤,当即明白自己早就暴露了。她整理形容,假装无事地走进花厅对众人一笑,“怎么啦,爷爷。”
“你是姐姐,也替家里劝劝小渝吧。”疲惫之色漫上景德茂的面颊,脸上沟壑像是一瞬更深刻了似的,挟着腐旧的气息向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