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生辰礼(第3页)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白皙匀称,很好看,指腹和虎口有茧子,但这依旧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金莼玉粒养出来的帝子,能与他相配的自然也该是同样身份高贵的女郎。
徐青弦将自己的手指嵌进他指缝里,缓缓扣紧,他骤然对楚暄说,“陛下打算给殿下赐婚了。”
“什么?”楚暄微拧着眉看来,放下了手里的书。
徐青弦将那日在未央宫进仙方后的事说了一遍,目光落在他面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神情。
楚暄越听,眉心皱得越紧,不知是该为了皇帝吞服所谓的神仙散无语还是该为皇帝忽然想起要给他赐婚头疼。
渐渐的他神色微凝,隐隐感觉到一些不寻常的意味,他忽然看向徐青弦道,“接下来这段时间,你暂且不要到这边来。”
这就是不见他的意思了。
掐在他掌中的手骤然一紧,徐青弦坐起身来,脸色苍白地看着他,竟是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话刚出口便有些后悔,动作急切地跪坐起来,带着些祈求地看着楚暄,“。。。。。。。殿下。”
他只觉如同一盆冰水浇下,将他此前的那点雀跃都浇成一地狼狈的灰烬,细密的寒意从他脊背爬起,让他由衷生出不安。
向来话留三分,听其意不听其言,谁又能知道这个暂且是不是真的有尽头。
不是喜欢他吗?
楚暄印上他压抑着情绪的眼睛,心头一软,解释道:“现在这个时候陛下突然起赐婚之意,,女方又皆是重臣之女,这不一定是好事。”
“至多一两月罢了。”
“。。。。。。。真的?”
“真的。”
徐青弦没了声音,无声地埋在他怀里,楚暄生怕他又掉眼泪,轻轻扯了扯他头发,“说话。”
他起身,没头没尾地说,“其实奴婢早不记得生辰了。”
“嗯?”楚暄诧异。
徐青弦半垂着眼,脸颊贴在他怀里,口吻很淡,像在说不相干的人的事,“当年病过一场,家乡早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年是灾年,从人牙子手里辗转被卖到宫中,十月十九是当初进宫的日子。”
从人牙子的手里脱身的那一日,也是他从此残缺的开始,最终却被他当成生辰,实在不能不说是一件极讽刺的事情。
楚暄唇角微收紧,他看着怀里眉目灵动却身形纤瘦的人,竟一时失声。
为人奴婢的,身世自然和命好沾不上边,只是其中种种切肤泣泪的苦痛,食不果腹,饔飧不继,尊严和人命和着血泪砸碎在地上,变成一地不值钱的狼藉,是他这样的贵胄帝子所难以想象的。
徐青弦进宫的那一年,是十一年前,那一年天上仿佛漏了缝,四处暴雨连绵,一夜之间,田地庄稼,房屋牲畜,都淹了个干净。
到处都是人和牲畜的尸体,到处都是狼藉的废墟和惨烈的哭声,而后便是饥荒,疫病,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悲剧,可谓惨绝人寰。
他身上已经看不出那些苦难的痕迹,只是流过血的地方就算连伤疤都不见,也改变不了真真切切受过疼。
楚暄又想起他在他面前掉过的眼泪,他看他时羞怯里压着情意的模样,他在他面前患得患失的谦卑拘谨,被凄风苦雪冻透的人,反而是一直处于痛苦的寒冷中更叫他安心。
得而复失,不如从来没得到过么?
半晌,楚暄才抬起手在头上轻抚,声音软和了一些道,“。。。。。不记得不要紧,生辰礼,往后都会有的。”
徐青弦抬起眼眸,跪坐着挺起半个身子,枕在他肩上闷闷道,“殿下每年都给吗?”
楚暄揽他的后背,应了一声,便感觉到怀里的人搂他更紧,不由心里渗出连绵的怜惜。
他却看不见怀里的人歪了歪头,紧紧靠在他的颈窝里,那几分黯然已经消失了,反而眼底藏着几分如同狼崽子争食一般的凶光。
文人清流常常蔑骂宦官为阉竖,认为此类品行残暴卑劣,其实也不算错。贵人往往目不见尘,楚暄还是不够清楚,勋贵士族为了泼天富贵争斗不休,地位卑贱的人更会因为僧多粥少对同类下手狠辣。
在宫墙之中待得久了,心肠自然也就硬了,十几年前的旧事早就被一层层不算美好的记忆覆盖压入残梦之中,光是活得像个人都费尽力气,哪还有精力一遍遍去对着身世顾影自怜。
那些记忆早就模糊,他只不过是知道,对一个会接住他眼泪的人语焉不清地提起这些,一定会为他得到什么。
譬如此刻。
一时的喜爱不代表一世,宫中今日椒房独宠明日又被陛下忘到脑后的后妃还少么?真赐婚也好假赐婚也好,即便见不到人,他也要殿下总是记着他、心疼他才好。
每年。
徐青弦眨眨眼睛,狭长的眼尾微微往下压,他喜欢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