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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无声之弦(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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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的人半点不曾发觉他醒来,楚暄没有惊动他们,他捂着肩膀缓缓坐了起来,微微低着头,长发垂落在背上,清瘦的身躯一半在明亮的烛光中,一半在明暗交杂的斑驳阴影里。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个梦混乱又荒唐,梦中的他已经失去躯体,身陷无形囹圄,业火焚身,悲盈心头。

那是一团弥天盖地的迷雾,四面八方地罩住他的路,他无路可走,无路可退,他苦苦挣扎,终于从中挣脱,可那团雾气并没有随着他的清醒散去,它仍盘踞在他心头,连同那些无力而痛苦的错觉。

梦境,往往被视为预测未来,判断吉凶的依据,楚暄一向不肯相信怪力乱神,对于解梦之说,更是不以为然。

鬼神之说到底有无,无人能一口断定,但天地间玄妙之深,虚幻真实,须弥芥子,人所参悟到的一切,纵使悠悠千载过,也依旧如扁舟行于瀚海。

他还很年轻,他的身躯生于此世才二十载,当在浩淼时空的罅隙窥见那一点已经消亡的碎片时,当遮蔽他耳目的迷雾终于掀起一角露出疮痍的真相时,他的魂魄当然会痛苦地哀鸣,哪怕,他听不见。

那一年宫中花苑凛凛寒冬中,让他救下一个人的只有那一点恻隐之心吗,再曲折的故事,也需要两个人相逢,有些人的相遇本该是渺茫的,彼时他为什么会走入偏僻的小道,为什么突然掀起轿帘,在飞雪如絮中,心中仿若投石落水涟漪四漾的片刻失神是为了什么?

那一刻,茫茫天地之中,无形的琴弦已经拨响。

*

鸣琴闻筝放心不下,一直在外面守着,照例来看他是否安好时,掀起帘子一见他已经醒了不由惊呼了一声,“殿下醒了!”

外面的人听见了,皆纷纷上前来,有几个忙出去通知其他人。

楚暄看了一眼外面,“什么时候了?”

鸣琴道,“寅时末了,上半夜殿下发热,太医来施过针,寅时初便退了热,殿下可觉难受。”

楚暄摇头,“让人端水来。”

闻筝一面叫人去端水,一面让人去煎药备吃食,他知道楚暄爱洁,又是出了一夜汗又是用酒擦身,一醒来必定要洗漱,他现在受了伤,伤口还不轻,整个人脸色看着都带着苍白,只能先简单地清洗。

闻筝一边侍候他一边低声回禀,“白日那些戎狄,都是扮成在上林苑中耕作的百姓混进来的,圣驾往年都在此时临上林苑,他们杀了人,顶替了那些百姓的身份,又在秋狝清人的时候藏了起来,伺机等待着刺杀的机会。”

“陛下震怒,已经吩咐早日回宫了。”

戎狄是燕朝往西边境的异族,他们是游牧民族,在不化之地逐水草而居,冬日缺衣少食的时候便驭马而下,在边境的城镇村庄劫掠一番扬长而去,这些戎狄自幼就是在马背上长大,一个个骁勇善战又居无定所,历来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大燕几代皇帝一直想将他们斩草除根,几代君王韬光养晦蓄养兵力,一直到皇帝登基后的第十二年一路势如破竹打到他们的王庭,让他们的单于俯首称臣送上降书。

但皇帝早就知道,这些异族一向狡猾,绝不可能从此安分,他存了心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多年来陆续发兵,征战其他地方的时候都不忘打压他们。

例如草原上稀缺的盐、铁这些东西,朝廷死令禁止出售给他们,所以在楚旰给羌人售盐的事情揭露出来的时候,皇帝才会勃然大怒,他等于是被自己的亲儿子在后背刺了一刀。

这些年这些戎狄人被打得如同丧家之犬七零八落,他们对中原人,对皇帝,都是满心仇恨,只要寻到机会,便不惜拼死也要搏一搏。

而皇帝岂会不怒,他这两年的身体并不算好,先前还因为病重不朝,这次执意照例秋狝就是有向外界震慑之意,结果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何况边境离京城千里之远,一路关卡众多,京城又守卫森严,他们怎么来的?中原的盐铁被禁止向外售卖,这么多的箭,他们又是哪来的,死敌无声无息潜到了都城来,让朝廷的勋贵大臣死伤众多,这不仅是一桩天大的笑话,还让皇帝夜不安寝不寒而栗。

楚暄听他说着,只是静默地点了点头,闻筝见他神色还有些怏怏便不再言语,免得他伤病之中还要劳心费神,反正等到明日,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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