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逆子(第2页)
“胡说八道!老匹夫!你敢污蔑孤!”西海王脸色大变,脸上的赘肉抖动,神情狰狞。
他出列跪在御座前,嚎声喊冤:“父皇明鉴!分明是这老匹夫污蔑儿臣,儿臣乃藩王,怎么可能通敌!”
“你是冤枉的?”
御座之上,皇帝冕旒后的面容沉冷如水,目光如利剑刺向他,仿佛能透过他臃肿的身躯看到他心里。
“是。。。是。。儿臣冤枉,父皇明鉴。。。”饶是顶着皇帝厚重的君威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他好几层朝服,西海王仍旧咬死不认。
不能认,绝不能认,他一向做得隐蔽,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查出来,认了他就完了,皇帝对外打了这么多年仗,这件事绝不会饶了他的。
老头子一向心狠,连太子都下得了手何况他一个十几年没见的儿子,把他封在西海那穷乡僻里,那地方除了盐还有什么?不就是卖给那些蛮夷点盐。。。。。
他手脚发软,呼吸有些粗重,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突然脑子里嗡的一声,感觉额头上流了什么东西下来,他伸手摸了摸,触目鲜红的血,才后知后觉感到痛。
天子发怒,满朝臣工噤若寒蝉,楚旰哆嗦着抓起那卷把他砸出血的竹简,看清了上面的字。
他脸色涨青泛白,眼前发黑,口里仍下意识辩着,“父皇。。。儿臣。。。儿臣冤枉!假的!都是假的!”
十二冕旒纹风不动,皇帝的眼却比外头未化的雪还冷。
西海王肥肿的身躯瘫倒在地上,朝服狼狈地挂在身上,他往前抓了抓,汗迹在地上印出两个手印,“父皇!别杀我!饶了儿臣!父皇!我是你儿子!父皇,别杀我别杀我!”
他在楚旰惊慌的哀嚎里下了旨意,“西海王楚旰,罪不可恕,着革去王爵,废为庶人,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楚暄看着楚旰被半拖着押了下去,淡漠地垂下眼,听着皇帝下令退朝,随众人一同俯身拜下。
景宏十五年秋到十六年春,是一段风云跌宕的时日,仿佛一场风雨到来前的云波诡谲。
继太子薨,西海王监禁诏狱之后,春三月,风和景明,大鸿胪田秋结太子案,呈证御桌,陈明太子本与陛下父子舐犊情深,却因储君之位招来觊觎之祸。
初,太子本对此意欲面见陛下澄明心迹,却在内庭中被黄门侍郎苏汶,黄门常嵘等人所阻,外朝为昌邑王一党联络与太子有仇隙的水衡都尉章冲,御史吴熬等人所害。
内外隔绝,至使太子起兵意图平乱党却反被污为叛乱,祸起萧墙,牵累甚广,但请皇帝圣断追究始作俑者,为皇后太子平冤昭雪,慰告亡灵。
田秋出宫后的第二天,那场酝酿许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长安城里好几日风声鹤唳,仿佛又回到了去岁秋七月的时候,羽林军奉旨拿人,一个个锦衣华服的勋贵大臣被投下大狱,高门深宅,一夕破败。
四月四日,皇帝发落了一直备受宠爱的赵夫人,下旨赵家满门抄斩,水衡都尉章冲构陷储君,夷三族,左丞相鲍屈,御史吴熬腰斩,黄门侍郎苏汶,黄门常嵘等人,处以火刑。
以平太子兵乱居功的,与获罪人有门生姻亲僚属关系的,被牵连的人数比起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如众人所预料到的一般,天子一怒,流血漂橹,极为惨烈。
仲春四月,暖风吹拂,柳烟轻漠,正是踏春出游的好时节。只是刑台边上的砖瓦刚被雪水化了血迹没几月,便又被一层一层粘稠的鲜血铺上,血液透过砖瓦的缝隙淌进去,好像一条流不干的溪。
没过多久,宫中传出旨意,皇帝追谥先太子,谥章愍太子,命人建造思子宫,召清风观道士为太子与先皇后做足四十九日的道场。
逆党处死,追捕罪党的余波却还在继续,在一片朝野动荡人心惶惶中,这个时候,皇帝病倒了。
*
楚暄着一件飞泉绿的常服,腰束锦带,佩玉环,在苍翠春景中静坐轩阁,风姿若芝兰玉树。
他面前燃着炭盆,修长的手指拈着阅过的信绢,不疾不徐一张张投进去,看着它们融成一滩灰烬。
牵连在巫蛊之祸里的,死的死,废的废,唯有昌邑王毫发无损。赵夫人自戕,皇帝命人将昌邑王押送回他的封地,幽禁王府,昌邑王府原先的属官奴婢,一概处死。
终究还是保留了他的王位和封地,可见赵夫人多年的宠爱倒也不算虚名了。
楚暄懒倚在桌案上,有些大逆不道地想着,他的父皇这么多儿子,他们还没斗起来呢,倒是被他自己料理了不少。
不足一年的光景,太子薨了,楚旰监禁,楚昹幽禁,若再加上陶皇后,理阳公主的前事,算起来死在巫蛊这两个字上面的人竟有几万之巨,可见皇帝何等忌惮。
何等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