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夜未央(第2页)
楚暄虽也不自认自己是贤人君子,但是活了这么些年也是头一回遇上这遭情状,纵使眼前人地位卑下,他也做不出冷漠颜色,何况确实是多亏了徐青弦,否则按昨夜那□□的烈性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只是到底让他受了罪。
听到上过药几个字,徐青弦头更低了些,让人看不清神情,他声音有些涩,“殿下。。言重了,从前殿下对奴婢有过大恩,今日奴婢能报答一二,已是福气了,不敢叫殿下挂怀。”
楚暄见他神色举止分外拘谨僵硬,心理那股愧意又浮现了出来,这样荒唐又难以启齿的事情,任是谁都难以从容处之的,而这一切,归根究底,是他牵连他。
只是他不明白,“大恩?此话何来?”
徐青弦仍是低着头的模样,只是轻轻颔首,“三年前奴婢被梁美人责罚,罚了廷杖,昏倒在花苑小道上,是殿下遣人将奴婢送到太医署,才保下奴婢一条命——不知殿下可还记得?”
宫中美人如云,楚暄不记得什么梁美人,但听他提到三年前在花苑,顿时便想起来了,那天正好是李夫人的生辰,他从昭阳宫出来,坐在
轿子里,偶然掀了帘子,远远就看见花苑的小道躺着个生死不知的寺人,身上血迹淋淋,手指嘴唇都冻得青紫,瞧着命就要没了,他便吩咐人将他送到太医署去。
楚暄有些惊讶,竟然这样巧,“那人是你?”
“是,正是奴婢,再加上那一日在朝露殿蒙殿下援手,是以殿下对奴婢有大恩,奴婢无以为报,昨夜。。。殿下不必耿怀。”
徐青弦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此时,他实在连抬起头来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楚暄却伸手抬起了他的脸庞,眉眼鼻唇一寸寸看过,不怪他在未央宫偏殿时便觉得徐青弦眼熟,细想又一无所得,原来那日的人竟是他,再想起冰天雪地里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模样时,楚暄心里顿时有些不适意。
“……当真是你。”
见徐青弦眼带惊惶地看着他,他又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这双眼睛倒是很漂亮。他总是低眉顺眼的姿态,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这双眼睛清凌如波,眼尾还微微有点上挑的弧度,若是来日容貌完全长开了,又不知道该是什么模样。
他收回手,沉吟道,“总归委屈你了。昨夜回来时,宫门早落了钥,孤只能先替你擦洗身子上了药,回去若是。。。。太过难受,还是应当延请医官的。”
他话到嘴边,才想起眼前人是个宦官,言语上便隐晦起来,只是总不好讳疾忌医。
徐青弦闻言,怔忡了一下,眼里像一口死井忽然注了活水,他眼睫微颤,声音带着一点涩意,小心翼翼地问:“是。。是殿下屈尊为奴婢洗漱的?”
话都没说完,他耳后倒是红了一片,楚暄只当他顾忌有人声张,安抚道:“昨夜给你上过药后便让鸣琴守在外面了,不曾有其他人知道你的身份,宽心。”
宫中人多嘴杂,若是让人知道徐青弦夜宿广陵王寝殿,必然引人非议。就是不顾及风月流言,也要顾忌皇子和天子近侍交往过密。
“你叫什么名字?”楚暄难免有些好奇,拥有这样一张让脂粉失色的容颜的人,相配的是什么名字。
徐青弦未曾料到他有此一问,他们的身份是云泥之差,楚暄是金尊玉贵的藩王,他是身份低微的宦官,但是他却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褥,“奴婢。。。名本姓徐,贱名青弦。”
“徐青弦。”楚暄念了一句,“堂上青弦动,堂前绮席陈。”1
“是个雅致的名字。”
徐青弦脸上透出一层粉,他肤色白,一下子便特别显眼。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可是今日被楚暄念出来,却仿佛多了一层韵味似的。
他勉强认得一些字,但并不通诗书,不太清楚这句诗是什么意思,但是那句赞叹他确实听见了。
也因他不通诗书,也不知道这句诗的出处,楚暄目光落在他面上,“这句诗出自《扶南曲》。”
前面的一首是这样写的:
翠羽流苏帐,春眠曙不开。
羞从面色起,娇逐语声来。
早向昭阳殿,君王中使催。
睡在饰有翠羽流苏的华帐,
春日的曙光照临也懒打开。
娇羞的红晕从粉脸上泛起,
柔美的声音随着细语传来。
谁清晨就来到这昭阳殿里?
应是早朝中使来把君王请催。
此事此景,竟有几分贴切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