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第1页)
秦王嬴稷,他的曾大父,秦国的现任君王。
与“副本”中那场宫变时所见相比,眼前的嬴稷苍老了许多,身形更为清瘦,身上病气明显。只是,通身威仪非但未减,反而因为年纪渐长,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的压迫感。
隔着三丈的距离,祖孙二人目光相交。一个是步入垂暮的天下霸主嬴稷,一个是尚且稚嫩的归秦质子嬴政。
嬴政压下心头骤起的波澜,敛衽,一丝不苟地行礼:“曾孙嬴政,拜见曾大父。”
“嗯。”嬴稷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就是子楚那从赵国回来的长子?”
“是。”嬴政垂手恭立。
“过来,让寡人好好看看寡人的嫡长曾孙。”嬴稷招招手。
柳树下有两个简朴的石凳。嬴稷自顾自在一方石凳上坐下,又略一摆手,侍立不远处的内侍便无声退开数步。他指了指身侧另一张石凳,语气竟显出几分随意的温和:“坐。”
嬴政略一迟疑,依言上前,在嬴稷身侧的石凳上端坐,姿态恭敬而不显局促。
“给寡人说说,”嬴稷目光投向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随意,仿佛真是祖孙闲话家常,“从邯郸到咸阳,一路数千里,关隘重重,赵人虎视,你是如何回来的?”
嬴政略一沉吟,将他如何分析赵燕战事、判断应该趁乱逃走,如何让贡茂传递血书与消息,如何借道魏国、伪装商队辗转,乃至途中如何以魏地口音与谎称的“信陵君门客”身份,险之又险地应对平原君门客扶雄的盘查……语气平稳,条理分明,既无隐瞒,亦不夸大。
他不觉得自己的那些小心思能瞒过半生搅动天下风云的曾祖父,也认为自己无需在此时此地对嬴稷有所隐瞒。
嬴稷静静听着,起初神色淡淡,听到巧妙处,眼中微光闪动。
“好小子,”及至听完,嬴稷抚掌大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比你父亲和祖父强。有胆魄,有急智,知进退,懂借势。是块未经雕琢的美玉!”
嬴政神色平静,只略一垂眸:“曾大父谬赞。自归秦以来,您是第一个这般夸赞孙儿的人。”
他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好机会。
嬴稷已听出他未尽之言,眉梢微动,顺着问:“哦?”
嬴政抬起头,目光坦然:“孙儿是从敌国辗转逃归的质子,未曾生于咸阳宫阙。在旁人眼中,身世难免存疑,自然不让人看重。”
他把求助的心思坦坦荡荡摆在明面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下一次他未必还能有这么好的机会和嬴稷说上话。
嬴稷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随后,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了然。
“寡人曾经也是个质子。在燕国,待了不短的时日。你年纪小,不知此事也难怪。这事已经几十年无人敢在寡人面前提起了。”
嬴稷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嬴政脸上。
“你长得和寡人年轻时一模一样,就凭这张脸,谁敢说你不是嬴氏子?日后谁敢以此议论你,你就问他们寡人是不是赢氏子!”
嬴稷心中甚至泛起一丝欣慰。他一生杀伐决断,最厌烦矫饰与怯懦,向来欣赏主动表达野心、且有手腕支撑野心的人。
更何况,眼前这个敢在他面前坦坦荡荡耍弄心机、却又进退有度的少年,流淌着他赢稷的血脉,是他的曾孙。
嬴政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他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旋即意识到场合,又生生将那笑意压了回去。
比他预想的更好。
曾大父亲口说他长得肖似年轻时的自己。此言一出,任何对他出身的质疑,都将不再是私下的流言蜚语,而是对秦王威严的公然冒犯。
“柱儿就是子嗣太多,又没有一个成才的……那些人心思不放在秦国大业上,倒是欺负一个稚子。”嬴稷冷哼一声,想到那些不成器的儿孙就觉得生气。
许是这湖畔暖阳实在太好,晒得他骨头缝里都透着融融暖意,连久病的沉疴带来的阴寒与疼痛都似乎缓和了许多;又或许是眼前这张肖似自己、却又如此年轻鲜活、透着勃勃野心的脸,让嬴稷在恍惚间,真的透过岁月光阴,看到了那个也曾意气风发、也曾充满不甘又野心勃勃的自己。
嬴稷目光悠远地投向平静无波的湖面,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近乎自语般的絮叨。
“寡人告诉你……”
嬴稷说起亲政后如何一步步挣脱母舅的掣肘,说起如何与范雎君臣相得,说起如何将兵权尽付武安君白起,却也暗中提防其功高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