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6页)
“等你有时间再说……”漂泊者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弗洛洛来学校了,走近教室的那一刻漂泊者便看见了她,她侧着脑袋,看向窗外。
漂泊者开始讲课了。
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刻意在等什么——不是等学生记笔记,而是等那些文字自己走进人的耳朵里。
他讲《边城》,不讲考点,不讲修辞手法,讲那条溪,那只渡船,讲翠翠站在船头等傩送回来的那个黄昏。
“沈从文写这个结尾,写了三次。”漂泊者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第一次他写‘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停了笔。第二天又加了一句‘也许明天回来’,觉得还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一个句号。你们想想,为什么是句号,不是省略号,不是感叹号?”
没有人回答。
漂泊者自己回答了那个问题:“因为句号是确定的。不确定的是‘回来’还是‘不回来’,确定的是等待本身。翠翠等在渡船上,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没有期限的明天。沈从文先生把句号放在那里,意思是——等,本身就是答案。”
弗洛洛下意识抬头,看向讲台上那个穿黑色外衫的男人。
他正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尖锐又绵长,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不对。
那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她听出了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等本身就是答案。
她等了多久了?
从父亲走的那年开始算,还是从母亲查出病的那年开始算?
她等了那么久,等一个奇迹,等一个转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回头。
她等得快要撑不住了,这个男人说,等本身就是答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哭。
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三个月前,医院催缴欠费,她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看着手机里母亲的化验单,眼泪掉下来砸在屏幕上,砸花了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然后抹了一把脸,去了收费处,拿了几个月的生活费垫了一部分,然后那个月她吃了二十天的馒头和食堂免费汤。
下课铃响了,学生冲出去,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对于干饭,学生总是富有激情,一是抢菜,晚点的人便没有好菜,二则是对一上午压抑的释放。
弗洛洛还坐在座位上,漂泊者收好书,站在讲台上:“走吧,先去吃饭。”
“老师……”
“资料准备好了,还需要一些证明,得你与我一起去开,中午人家也要休息。”
“不是在催老师……”弗洛洛低下脑袋。
“我知道,只是说出来能让你安心些吧。食堂的饭我才吃了两次,走吧,我请你。”
弗洛洛想说不用了,但看着漂泊者脸上那种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表情,忽然觉得拒绝比答应更难。
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跟在漂泊者身后走出教室,在走廊上深呼吸了三次,把喉咙里那股酸涩压下去。
漂泊者带着弗洛洛,用自己的饭卡打了两份饭。
“你的。”
弗洛洛看着三菜一汤,她想说不需要,她不需要怜悯,如果这关乎母亲,哪怕让她丧失尊严,一桶水从头往下泼,她也会站着接受,但这只是让自己吃的更好,没有其他的任何附加,单纯的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她却觉得不该这样接受这份善意。
这点善意说不定可以帮到自己的母亲,而非用来让自己舒服一些……
漂泊者却未想那么多,但发现了弗洛洛迟迟没有动筷,视线也看了过来,弗洛洛慌忙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对面的男人目光不尖锐,像温水,缓缓地覆过来。
弗洛洛感觉到了,但她没有抬头,因为她知道如果抬头,她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她是一个把自己包裹得很紧的人,像一层一层的保鲜膜,不透气,不漏水,但有时候闷得自己喘不上气。
所以她只是一味的扒着饭,但还是吃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太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胃好像变小了,吃几口就饱,她逼着自己继续吃。
“以后中午都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不用……老师,学校贫困生,每个月一千块打在饭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