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入侵(第2页)
呼吸已经停止太久。
程明约在疯狂和怪诞中沉沦,世界只剩下了画板和手中的笔,他狂热地想要把波浪和线条留下来,以至於遗忘了一切,只是在重复机械地画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的身体还在画。
如果此时有人能看见程明约,不是从內部,而是从外部,以一个医生的视角,他会看到什么?
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凸起,组织液在间隙中聚集,形成一个个直径不到两毫米的水皰,它们沿著浅表血管的走向排列,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头在他皮下注射了某种试剂,让液体沿著血管蔓延。
这是典型的血管源性水肿,但诱因不明。
而程明约握笔的手背上,那些凸起开始变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苍白的蜡黄色,又逐渐透出青紫色的网状青斑。
这是血液在毛细血管里淤积,氧气无法送达组织,因此致使缺氧的静脉血透过薄薄的皮肤显出那种诡异的青紫色。
他还在画。
瞳孔开始出现异常,左右瞳孔大小出现了差异,对光反射迟钝,这是颅內压升高的典型体徵,意味著大脑正在肿胀,正在被某种力量挤压向颅骨唯一的出口。
脑干即將受压。
呼吸已经停止了一分四十七秒。
程明约的嘴唇开始发紺,从唇缘向中心蔓延,指甲床也变成了同样的顏色,甲半月消失,整个甲床呈现出缺氧后特有的暗紫色。
心电活动还在继续,但心率已经从正常的每分钟七十二次骤降至四十一,竇性心动过缓,通常出现在颅內压急剧升高、迷走神经受刺激的患者身上。
每分钟低於四十一次的心率无法维持大脑的供氧,神经元正在批量死亡。
脑电图如果有记录,会显示出一片混乱,正常的α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幅慢波,偶尔夹杂著棘波。
这是癲癇发作前兆,再过半分钟,如果还不恢復呼吸,海马区的神经元將开始不可逆的坏死。
那些只有程明约能够看见的黑色线条已经从他的皮肤表面消失,或者说,它们已经进入得更深,沿著神经束向上攀爬,从外周神经进入脊神经,沿著脊髓的后索向上,向上,最终抵达脑干。
在脑干的网状结构里,那些维持意识清醒的神经元正在被一种无法描述的东西替代,核膜皱缩,细胞器溶解,然后,那些细胞质里的空间,被某种黑色的细线填满。
如果此时取一份脑脊液样本,离心后放在高倍显微镜下观察,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那已经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程明约只是坐在画架前,握著笔,在纸上移动,他只使用了一种顏色,每当他在画板上留下一抹痕跡,疯狂的黑色线条便涌入他体內一缕,消失了一缕。
直至手中的黑色染料耗尽,他才从这种离奇的状態中脱身,两眼一闭直直倒去,身体本能的贪婪掠夺起充满漆味的空气。
……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方明朗。
他正要动笔画草稿,余光瞥见旁边的程明约身体晃了一下,他转过头,正好看见程明约握著笔的手顿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程师兄?”
方明朗愣了一下,又叫了一声:“程师兄?该开始了,只有一个小时。”
程明约还是没动,他保持著那个姿势,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的石雕,瞳孔涣散。
方明朗放下笔,站起来,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