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千斤之重(第4页)
那里有一小片透过高强度防辐射玻璃照进来的、吝嗇的天光。
他躺在简易的医疗床上,身上连著六七台仪器,胸口缠著厚厚的绷带,从绷带凸起的轮廓能看出下面植入的肋骨支架。
他的脸色比床单还要白,白得像石膏,只有嘴唇泛著不健康的青紫。
呼吸面罩紧扣在郑元的口鼻上,隨著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面罩內侧泛起淡淡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当沈云和胡风走近时,郑元的眼睛微微转动。
那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几秒钟后,它们渐渐聚焦,认出了来者。
郑元的眼皮颤了颤,像是想做出什么表情,但面部肌肉似乎不受控制。
他动了动右手的手指——那是他全身少数还能自主活动的部位之一,仪器上的监测曲线立刻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波动。
“感觉怎么样?”沈云问,声音放得很轻。
郑元的嘴唇在呼吸面罩下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像漏气的气球。
沈云看著郑元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双手曾经能稳稳端起沉重的城防炮配件,能在顛簸的运输车上徒手拧开锈死的大口径螺栓,能举著千斤重的盾牌以行军速度推进。
现在,它们无力地瘫在粗糙的灰色床单上,手指微微蜷曲,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医生怎么说?”沈云问胡风,眼睛却还看著郑元。
沉默的时间长得令人心慌,长得能听见远处某个床位传来仪器尖锐的警报声,医护人员奔跑的脚步声,然后是电击器充电的嗡鸣,再然后……是长长的一声、代表生命跡象消失的单调长音。
“肺功能永久损伤三成。”
胡风终於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
“械元能量残留指数虽低於感染临界值,但会终身携带……肝臟有两处修补痕跡,脾臟摘除了……肋骨断了四根,其中一根刺穿了心包膜……距离心臟只有两毫米。机械肋骨支架需要终身佩戴,每三年更换一次。而且……”他看了看郑元,后者闭上了眼睛,但眼皮在轻微颤动,像蝴蝶垂死时翅膀的最后扑扇,“可能需要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和强效止痛剂……止痛剂有成癮风险……”
病房里一时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郑元每一次呼吸时,面罩里传来的声响。
“对不起。”郑元突然开口,声音透过呼吸面罩传来,闷闷的,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用尽力气。
“对不起……拖累大家了。”
沈云摇头,摇得很用力。
“没有谁对不起谁……是我们一起决定来这里的,是我决定进那个仓库的……”
郑元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激烈的红,而是缓慢的、从眼底深处瀰漫上来的、带著血丝的暗红。
“可是我……我成了累赘……”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测仪发出轻微的警报声,但很快又平復下去——也许是药物起了作用,也许是他自己强行压住了情绪。
“接下来的路……资源搜集……云鯨的改造……最后的决战……我都帮不上忙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应该和你们一起去……我熟悉重型机械结构,我能听出轴承的异常磨损,我能凭手感判断金属的疲劳度,我能……”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没入鬢角斑白的髮丝里。
那不是嚎啕大哭的眼泪,是无声的、连绵的、仿佛从灵魂裂缝里渗出来的水。
“你活著就是最大的希望。”胡风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进木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要是死了,我们这一路算什么?那些死掉的人算什么?我们的坚持算什么?”
郑元看著天花板,那里有一小块水渍留下的污痕,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
“胡队,沈指挥……你们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问,声音飘忽得像隨时会断线的风箏。
“我最怕的不是死……死有什么好怕的?一颗子弹,或者被那些铁疙瘩撕碎,眼睛一闭就过去了。我最怕的是……”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在面罩里拉得很长,“我最怕的是没用价值……在落日城,我能修城墙,能维护武器,我能出力,我能保护身后的人……可是现在……”
他试图抬起右手,那只手只抬起了几厘米,就无力地落回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