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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源息之地(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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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的那双手停滯在半空——那双手完全变形,手指粗短,关节因常年与坚硬岩石和粗笨工具角力而肿大畸形,指甲缝里嵌著永远洗不掉的矿尘和早已乾涸发黑的泥垢,掌心遍布厚厚的老茧和新的旧的、纵横交错的伤疤。

最终,指尖落下,触碰到那光滑如镜、泛著哑光的表面。

他的指尖顺著板材边缘那精密得不可思议的轧制纹理滑动,那纹路细腻均匀,与他日常接触的、粗糲锻打而成的金属物件有著极其显著的差別。

吴川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又立刻更用力地按了回去。

一阵破碎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撕裂出来的笑声压抑地响起,隨即变成了剧烈的、被强行掐住喉咙般的呛咳。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眼泪,只有一种极度缺氧般的青白和瞳孔周围骇人的赤红。

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残酷、最无法理解的景象。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那坚硬无比的合金里,却连一道白痕都无法留下: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冰凉:

標记的字体刚硬而清晰,如同刻入骨血的誓言。

“联盟第七冶炼厂……”吴川的声音乾涩得像是沙砾在摩擦,他喃喃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这是我们……盼了一整年……不,是盼到城破人亡那一天……都没能等到的……物资啊……”

帽灯的光照进他眼里,映出的不是金属的反光,而是燃烧的废墟、断裂的防线、还有无数张在最后时刻,依旧望向运输道路方向的、沾满血污却充满期盼的脸。

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反而让他的眼神更加灼亮,像两块烧红的炭。

他语速加快,仿佛要將压抑多年的痛苦一次性倾泻出来:

“有了这些高质量合金,我们就能加固外城墙的支撑结构,就能在关键节点布设足以迟滯甚至分割械兵集群的能量屏障基座!有了这批高纯度的电容,我们城防主炮的充能时间就能缩短三分之一……我们计算过,只要防线成功升级,守住那一次机械狂潮的希望,能从不到百分之十,提升到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啊!”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可是海心城的资源调令,一拖再拖!先是说產能不足,后来说运输线路受能量干扰……”

“哈……哈哈……”

吴川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古怪的、像哭又像笑的气音,他猛地仰头,灯光映照出他脸上扭曲的表情,那上面混杂著极致的荒谬、滔天的愤怒和一种几乎要將他心肺都撕开的痛楚。

他猛地转向沈云,眼睛赤红:

“沈指挥,您知道无竭城是什么样子吗?那是一个永远刮著带锈铁渣的风、空气里都是劣质能量液的地狱!”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矿工特有的、砂石摩擦般的嘶哑:

“我们住的是什么?是废弃矿坑搭的窝棚,是拿报废械兵外壳焊的『房子,一场稍微大点的酸雨就能把屋顶蚀穿!我们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不是吃饭,是今天能不能从矿里活著出来,是城墙那边又死了多少人!”

“可我们没逃!”吴川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始终相信《九城公约》,相信边缘城市会得到支援!我们从矿坑最危险的地方挖出来的那点稀有矿石,一车一车运往海心城,指望著能换回点像样的武器,换点能修城墙的钢板!”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闪烁著暗银色光泽的板材上,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恨,有痛,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

“城墙在械兵的爪子下一天天变薄,缺口越来越多……我们用能找到的一切……报废的运输车,拆下来的旧锅炉,用速凝水泥草草封上。”

“我们向海心城物资调度局发去的求援信,可回復呢?”

“永远是那几句……『资源全局调配,优先保障战略节点、『前线城市需理解联盟难处,发扬抗爭精神、『相关申请已记录,请耐心等待后续评估。”

吴川鬆开手,看著自己骯脏的手指和掌心下那完美无瑕的金属表面,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將他压垮的荒诞攫住了他:

“你看这些灰……这层膜……海心城……甚至已经忘了这批资源……对他们来说,这只是资料库里的一行记录,仓库平面图上的一个色块。可对无竭城……”

他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悲慟终於衝垮了某种堤防,但他依然没有哭,只是眼睛红得嚇人。

他猛地俯身,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金属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再抬起时,额上一片红印。

“无竭城百姓的命,大家的绝望和挣扎……”吴川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心死之后、洞悉了某种可怕真相的平静,“在那座光芒万丈的海心城內,连一个需要定期更新的数据点都算不上。我们是被遗忘在边界上的尘埃,甚至连可利用的价值都微乎其微。”

他慢慢直起身,跪在尘埃里,看著沈云。

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激动和愤怒,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虚无的託付,以及在这虚无深处,顽强燃烧的最后一点火星。

吴川的脸上,泪水混合著长久未洗净的污垢,冲刷出两道泥泞的痕跡:

“城墙塌了,我们就用尸体和碎石头去堵!能量屏障断了,我们就手拉手站成一排,指望自己的血肉之躯能稍微迟滯一下那些铁疙瘩!矿上那么多兄弟……最后都这么没了!死的时候,手里攥著的都不是像样的武器,是崩了口的矿镐,是烧弯了的铁棍!”

吴川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深入骨髓的痛:

“直到城墙第三次被攻破,直到我们自发组织的民兵队,拿著铁锹、改装的气焊枪和从报废械兵身上拆下来的零件,用血肉去堵那个缺口……直到几乎所有人都死光了,城市里只剩下老弱和再也走不动的伤兵……我爬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无竭城內……已经没有多少完整的灯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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