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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相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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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平元年的春,是踩着残冰碎雪来的。

缑氏山的冻溪在正月底彻底化开,水流撞着青石,叮咚声漫遍山谷。向阳坡上,早梅落尽,桃枝抽出细芽,松竹洗去一冬的尘雪,新绿层层叠叠,在淡金色的日光里漾着温润的光。山雾在清晨时最浓,像一层薄纱笼在峰峦之间,待到日上三竿,才缓缓散开,露出青黑色的山骨与连片的林莽。

邵叶依旧跟着卢植在山中治学。

晨起洒扫,白日读经习兵,傍晚静坐观心,日子清淡得如同山涧流水,不起波澜。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干净的素色布袍,腰束麻绦,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身形挺拔如青竹,眉目清俊,肤色是常年少见日光的白皙,气质清冷沉静,往檐下一站,便与周遭的山光竹影融为一体,不染半分尘俗。

只是山外的风,终究是吹进来了。

改元熹平的诏书早已传遍州郡,洛阳城里的风气、朝堂的动向、天子的近习,都随着往来的士子、商贩,一点点飘进这深山之中。邵叶从不主动打听,可有些话,避无可避。

有人说,宫中新进了一批年少姿美之人,朝夕伴驾;

有人说,陛下好斗鸡走马,常与近臣宴乐至深夜;

有人说,宦官曹节、王甫权势更盛,门生故吏遍布州郡;

也有人说,云台窦太后身体日渐衰微,久不闻动静。

每听闻一句,邵叶的心便沉一分。

他不愿去想,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起河间国的旧岁。

想起那个比他小两岁、眼神清澈、总爱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的少年刘宏。

想起油灯下他一笔一划教着认字,雪地里陪着练剑,一遍遍说着“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先”。

想起宫变那一日,他用身体挡在刀锋之前,拼死护下那身还嫌宽大的龙袍。

而今,少年成了天子,却早已把当年的话,丢在了九重深宫的声色犬马之中。

这日午后,山道上的车马声比往日更清晰。

不是驿卒,不是游士,是贵胄的马车——车轮裹着软垫,行驶平稳,马蹄踏在新绿的草径上,声响错落有致,侍从的脚步轻而齐整,一看便是洛阳顶级世家的排场。

邵叶刚放下手中的《孙子兵法》,便见山门处,两道熟悉的身影迈步而来。

为首的是袁绍,袁本初。

他年方十八,身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束鎏金玉带,悬一枚羊脂白玉佩,长发束在玉冠之中,面容俊美温润,眉眼修长,自带汝南袁氏子弟的雍容气度。行走间身姿挺拔,笑意谦和,目光扫过山间春色,落在邵叶身上时,瞬间亮了几分。

紧随其后的是曹操,曹孟德。

他只小袁绍一岁,身形精悍,不尚华服,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浅灰罩袍,腰挎短刀,步履轻快利落。面容算不上顶尖俊美,却眼神锐利明亮,笑容爽朗不羁,带着一股任侠之气,全然没有世家子弟的端着架子,一眼看去便知是个痛快人。

二人身后跟着四五名侍从,提着食盒、酒坛、坐席、书卷,显然是有备而来。

“邵兄!”袁绍远远便拱手,声音温润悦耳,“多日不见,心中挂念,今日特与孟德一同前来,邀你下山一游。”

曹操大步上前,拍了拍邵叶的肩头,哈哈大笑:“整日困在山里读书,人都要闷出霉来了!伊水之滨如今春色正好,桃花盛开,柳丝垂岸,洛阳城中的才俊子弟都聚在那里宴饮赋诗,邵兄这般人物,藏在山中实在可惜!”

邵叶看着二人热情恳切的模样,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并非真想与世隔绝,只是身份敏感,怕卷入是非,连累师父卢植,也怕触景生情,想起宫中旧事。可袁绍素来对他欣赏有加,曹操又是爽快性情,再加上他也想亲眼看一看洛阳如今的世貌人心,思虑片刻,轻轻颔首:“既如此,便叨扰二位。”

袁绍大喜过望,连忙示意侍从备好坐席:“邵兄肯赏光,实在是太好了!今日宴上皆是同道中人,无有俗礼拘束,只管畅所欲言便是。”

三人一同登车。

车厢宽敞雅致,铺着细软的锦垫,角上摆着熏炉,青烟袅袅,散出淡淡的兰芷香。车壁上挂着山水小轴,案几上摆着新鲜的梅子、杏干,细节之处,尽显袁家门第的考究。

马车缓缓驶离缑氏山,沿着伊水岸边前行。

窗外春色一路铺展。

河水清浅,波光粼粼,岸边碧草如茵,成片的桃树正开得热烈,粉白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柳丝低垂,随风轻摆,拂过游人的衣袂。远处田埂上有农人耕作,林间有鸟雀啼鸣,一派春日升平景象。

可这份升平之下,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虚浮。

沿途可见不少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策马驰骋,仆从成群,呼喝喧闹,全然不问农事;也可见衣衫褴褛的流民,缩在树下,望着繁花似锦的河畔,眼神麻木。

袁绍轻轻叹了一声,指尖敲着案几:“如今洛阳,看似繁华,实则外强中干。权贵奢靡,百姓困苦,长此以往,必生祸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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