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下偶遇(第4页)
“我……我会好好学。我会跟阿叶好好学算数,学认字,学本事。”
“那就好。”那人微微一笑,“你年纪还小,往后日子长着呢。”
邵叶在一旁看着,心里清楚。
这一番话,对旁人或许只是安慰,对刘宏这种敏感自卑、极度缺认可的孩子,却是一记重锤,直接敲在了他心上最软的地方。
他渴望富贵,渴望体面,渴望被肯定。
如今有人告诉他,这些渴望并不可耻,只要走正路,便可以去追求。
这颗种子一旦种下,日后要么长成栋梁,要么在权力富贵里扭曲成疯草。
不多时,董氏端着木盘出来,两碗清水,几块粟饼,一小捧野枣。
东西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人也不嫌弃,从容拿起一块粟饼,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随口和邵叶聊起经书文义。
他没有提自己的名字,只谈《诗》《书》,谈文字源流,谈民生与教化。
可越是这样,越显分量。
邵叶虽年轻,但前世知识结构摆在那里,论道理、论逻辑、论对后世治乱的认知,远超这个时代的常人。他不刻意卖弄,只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句句落在实处,不空谈,不迂腐。
那人越聊,眼中越是讶异。
到后来,他看邵叶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流落少年,而是看一个可以平等论学的知己。
“小友,你这般见识,若是生在太平年月,入太学,游公卿之门,不难成名。”
邵叶淡淡道:“太平不太平,不是我能选的。能安稳读书,教他识几个字,明白几个道理,我便知足了。”
那人沉默片刻,轻声一叹:“你知足,天下未必知足。如今天子身体不豫,储位未定,朝野暗流涌动,只怕用不了多久,这天下就再也没有清静地方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字字沉重。
永康元年,桓帝病重,无子。
外戚、宦官、士人三方磨刀霍霍,都在等一个合适的宗室幼子入京,立为傀儡。
邵叶没有接话,只是沉默。
他想说这个傀儡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不过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反而更累。
刘宏在一旁听着“天子”“储位”“天下”,似懂非懂,却隐约感觉到,这些词都和极大的权力、极大的富贵有关。
他心里悄悄冒出一个模糊又大胆的念头——
如果……如果自己也能和那些大人物一样,那是不是就能彻底摆脱贫穷,彻底扬眉吐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赶紧压下去。
不敢想,也不配想。
他只是一个穷亭侯,连饭都吃不饱,怎么敢想天下。
可越是压,那念头越是在心底挠,和他对富贵的渴望缠在一起,烧得他心头发热。
那人吃了两块粟饼,喝了水,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
“多谢夫人与小友款待,我还要赶路,不便久留。”
董氏连忙起身:“先生不多坐会儿?日头正毒,路上辛苦。”
“心意领了,路总要赶。”那人笑了笑,目光转向刘宏,“刘小郎君,今日一见,也算缘分。”
他说着,从身后老仆捧着的书箱里,轻轻抽出一卷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