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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课下 林大戟 愉快掉落(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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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拐枣,七拐八拐,果子很奇特,像天然的扭扭棒。”姜籽说。

“所以,我做成了一个卷发姑娘的背影。”老者说。

“木荷,果实在树上圆圆的,它有非常坚硬的外壳,等它成熟滚落到地上,会裂成四五瓣,果实握在手里,就像一个小圆球,但中间的裂痕,从平面上看像一朵樱花。”姜籽说。

“对啊,它非常适合来做开在花环上的樱花。但小小的裂缝里会躲着小虫子,捡回来之后,得晾很久很久。”老者回应。

“桉树的果实像陀螺,散发着浓密的气味。它一个小盖子,会掉落,掉落之后,剩下的部分像冰淇淋的甜筒。”姜籽说。

“上面的盖子也很好玩啊,像吐出来的一座小山包。”老者回应。

林大戟的果子,都是最寻常的果子,很少有云南找不到或是异国他乡的果子。即便是最日常的果实,也会被他干净整齐地分装在盒子里。盒子,是院子里年轻人经常丢弃的礼品盒、蛋糕包装盒。放上风干的果实,摆出形状来,就像个盒装小蛋糕。几个透明盒子里原是文创小电心,现在是大苞白山茶的茶果、猴欢喜裂开的果皮。

有人知道他喜欢果实,在请他看水时,会带一些过来当答谢礼物。个别少见的果实,他很珍惜,比如,旅人蕉的种子、糖棕的花蕊,它们会收在他捡回的月饼、粽子礼盒中,被当成大自然雕琢的工艺品来保存。老林也会偶尔做些木质的小物件,比如用果荚做成小波浪鼓,用藤类制个手镯。遇上他觉得和善、来的来的人,他会依照对方的五行属性、生肖忌讳,做个回礼送出去。

老林自从爱上果子,日子的一大部分时间,就和果子一起过了。他年纪大了,心思单纯,只和老天爷玩最简单的游戏,很少给果实做精巧的加工。但这并不意味着很省事。

姜籽想起,她小时候到圆通寺写生。寺里的柿子树正结着像小南瓜一样青绿、坚硬的果实。她那时想,哪天它熟了,它一定也来看看。但很快,她就把这个约定抛到了脑后。

人和每一颗果实相遇,都是一瞬间的机缘。树木掉落下来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偶然的。秋冬时节的果夹、果实,夏季一场暴雨之后的落叶、断枝,都不会提前通知谁。老林却会提前又及时地赴约,把一地零落的大自然的讯息捡拾起来。果实的掉落大多发生在秋冬季节。老林至少在夏季就开始留意到果实了,甚至在秋冬季节的无数个日子里,等待和捡拾。

他喜欢落果,因为它们赤诚。已经掉落了,它们以最真实的样子,接受这个世界的审阅,在大地上藏无可藏,大大方方地坦露着所有。

当柜子里的果子们,逐一被姜籽看见并介绍,二更最后一次听见的老者的诉说。

“我开始拾落果,是因为我算出,自己的寿命已快到尽头了。我捡着这些果子,一遍遍地看落叶归根。谁都要走到这一步,我只是,提前看见了我这条命的下落。”老林并未对任何人提及这项爱好的原委,包括郁李。人生最后一颗果实,他自己捡到了,就足够了。

天色暗下来,长街似被涂了一层温和的霜,灯光次第亮起,院子外也喧嚣了起来。

要走了,两人与郁李约定,在下一个春天来临之前,林大戟的落果作品展在石房子里展出。

郁李很开心,她忙从老林动手做的小物件筐子里寻摸了两个小物件。她递给二更一个鸡血藤制的蛇头手镯,蛇头雕琢得很细腻,青眼小蛇,头顶草木纹样,十分灵动。“你是一只属木的蛇,小青蛇,来日宁静富足,你会有好命的”,郁李说。

轮到姜籽,郁李本想把最好看的一只单果荚拨浪鼓递给姜籽,已经上手,封禁在果荚里的种子都已经在莎莎作响,她忽然停在半空中,自己晃了两下,听个声响,权当个展示。她换了一个用蓝花楹果荚做的飞鸟背包挂件,“飞鸟伴你平安出行,开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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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为了迎接这一年最后一场活动,石房子为林大戟设计了一场雪。

昆明,是一个不太下雪的城市。除了海拔更高的轿子雪山,主城区往往要等个五、六年,才能赶上一次冬季能下雪的大寒流,才能下一场并不十分浩荡但十分珍贵的雪。通常,雪来的匆忙,撤半日或一日,再在一日之内火速化光,像逃跑的灰姑娘。于是每到冬日,总有些商圈或是节庆场合会人工造雪。

石房子周边的小园子里,就定制了几处雪景造景,照着老林用乌桕果子制成的雪屋复刻而成。与雪屋相配的,是带了雪顶的郁金香。红里带一线白,粉里带一线白,桃红里带一线白,远远看去,花丛里带的那一缕白,像交襟汉服的那片白,也像冬衣毛领的白,似乎真的下了一场雪,下在了人们对冬日的想象力中。

来客们不仅来看雪,也来送果子。这是一场活动的一个有趣的邀请。认真一些的人,会提前去公园或山林里捡几颗落果,还有一些人抽了周末,专程去植物园、金殿森林公园或是世博园之类有大片林地的公园里捡。粗心一些的人,就直接才菜市场或者水果店里买几颗苹果。都是可以的。果子是送给老林的。拍完照,看看老林的果子画,最后留下一颗小果子,来客们像是会储存果实的小动物一样,陆陆续续聚集在这里,把果子堆在了一起。

郁李也从花店定制了一束果实。乳茄和黄金球都有明亮的黄色,夹杂着青绿色的风车果,与一些不喧宾夺主的花。乳茄像可达鸭,娇憨,每一只都饱满得有一股丰饶的傻气。这束花也晒了小半个月,依然还算好看。

起初,果子很少,只有一堆。后来越堆越多,成了一座小山。新加入的果实,时不时从小山顶上滑落,地面零零散散。后来不知是谁,按照中国人的神奇花圈圈功法,用落果为这些果子划定了一个圆圈区域。落在外面的果子,就会被另一些人捡拾进来,避免这块地面太过凌乱。这年的冬季,天公作美,一连一个月,每天都是万里晴空,太阳把这片空地上的果子晒得干干净净,晒成了长久的艺术品。

最后一次展览的留言渠道,只留了一个老式的大黑板。二更和姜籽发现,老林的院子里还保留着老式黑板,他也偶尔写一写节日快乐,定期更换下一周天气预报。于是石房子的小园子里也放了几块大黑板,留了不同颜色的粉笔,供来客们涂涂写写。

第一块黑板上,有人留言:高级的大地色系!有人回复:因为它们本身就来自于大地。还有人写:我从广州来。木棉的种子总是会炸,变成筋斗云一样。后来去了北京,柳絮满天飞。它们都在飞翔。我想到了“驾鹤西去”这个词,老林是乘着种子飞走了。希望他飞得开心。

第二块黑板上,有人写道:为了吸引鸟兽的注意,将种子传播出去,果实将自己装扮得斑斓多彩。就像翠湖边的赤腹松鼠,偶尔会被构树鲜红的果实吸引。原来,果实,哪怕是掉到地上的落果,也会吸引人类。很幸运呀,它们吸引到了一个很好的人类,成为了艺术品。

第三块黑板上,有人写:果子是人类最初的口粮,它伴随着人类走出原始森林,一直到信息时代,吃果子都是很重要的事。小小的果子里几乎包含了支撑生命的全部要素。我在林先生的创作中,也看到了生命,果子的另一种生命。有人写:草木不会行走,但是果子是自由的。果子的生命历程就是有意或者无意的漂泊之后落地生根,开花结果。在这些作品中,果子呈现出了最具有创造性的旅程。

这是今年,“给孤独展示其才”这堂课里,二更的最后一位老师了。她在这些留言与果子之前驻足良久,想把每一颗可爱的落果看到记忆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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