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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课上周至柳 他在找他的露落拜(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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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借过望远镜,镜筒里的图像圆圆的。她先用圆圆的镜头,套住了阿姨们。她们手里拿着的歌词本此刻看得更清楚了。二更想到了赵本山多年前的小品《昨天今天明天》里出现过的那个软皮本子,阿姨们手中的和赵本山手中的本子几乎一模一样,外皮很有年代感,橘粉色。这种复古的颜色,在阳光下倒是很好看。

镜筒挪一挪,挪到翠湖公园。这是一个典型的老派的公园,就适合放在镜框里看。桂花树下,龙鳞春羽硕大的叶子温柔地接住了每一朵被风吹落的小小桂花。湖边栏杆上,麻雀在石栏洞里跟着音乐轻轻跳跃,一会儿三两只在一起,一会儿又各自分开。它们在有限的舞台里,尽情地配合着歌声。就在歌友会的一边,湖边座椅上,一对青年男女在约会,女孩为男孩轻轻拂去头上的落叶,这一刻,竟有点八十年代老电影《庐山恋》的质感。

二更有一种偷窥的乐趣。她放下望远镜,又看看姜籽,用眼神问她,为什么有望远镜呢?

“我不是偷窥狂,但画画呢,难免偶尔无聊,需要调剂。”姜籽答。

起初,是因为湖边的一棵树冠很美的树,它在水中的倒影很吸引人。那是一棵白蜡木,因为亲水的特性,湖边的它已经长歪了,无限向着水面低头,像一个老酒鬼神仙,下凡来人间,痴痴讨酒。

姜籽想看得更仔细一些,便用望远镜看。看完白蜡木,又顺带着看看附近什么花开了、什么花败了。再然后,她看到一个做轮椅的老人家。

那段时间,姜籽在做中国入侵植物相关的植物科学画,熬了三、四个月。她基本常驻在翠湖边的工作室里,上午画画,下午画画,晚上跑步。白天,每当觉得累了,她就拿起望远镜向翠湖看,换一换眼中、脑中的画面。

自打发现了那位轮椅上的老人家,她日后就总能看到他在午后,坐在白蜡木附近晒太阳。如果日光变动位置,他会挪动轮椅,让自己始终被晒着。看的次数多了,姜籽发现,这对他而言并不容易,老人年纪大了,手臂的力量并不强健。

有一次,老人在转弯时不慎摔下来了,倒在地上没办法动。姜籽很着急,但她离得很远。很快,周围人围了上来,帮他坐回去。一阵熙攘之后,姜籽发现,那群人并没有走,而是在附近一棵桂花树下围成一个圈。老人也被推到了桂花树附近,继续在轮椅上坐着,望着那群人。

她们在唱歌。这是姜籽和桂花树下合唱团的第一次单方面地相遇。

此后,姜籽若在这间工作室久呆,就会时不时地看一看那棵桂花树下的人们。去年年底,老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那群唱歌的人,时常会在。她们一般会在单数日聚会。看多了,姜籽知道,她们的人员很固定,偶尔会有人数的变动,但作为一个整体,桂花树下的合唱团一直都在。看多了,虽然隔着段距离,听不见什么,她也大抵能猜得出她们的曲目。她把这些老歌找出来听,出奇得收获了一个未曾期待的效果:这些老歌,很助眠。尤其是午后小睡的时候,放着它们,姜籽躺在沙发上,像在湖边晒暖一般。

“真那么奏效吗?”二更很好奇。

“那你试试呗”,姜籽答。

在姜籽工作室放下望远镜的那天起,二更也开始研究老歌。她发现很多老歌的歌词写得很超然。

1995年发行的《中华民谣》,前面唱“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我在风雨之后”,似乎有些哀怨,但继续唱下去,后面的歌词就很开阔了:“南北的路你要走一走,千万条路你千万莫回头。苍茫的风雨你何处游,让长江之水天际流。”小时候听这首歌时,二更只是个小学生。印象之中,这首歌最初在某年春晚舞台上登场,开场画面是一群喜气洋洋的小女孩。这些年,她总觉得这是一首儿歌,从没认真地看过歌词,如今再看才发觉,这是一首给成年人的哄睡曲啊。

《烟雨唱扬州》是一首江南民歌,也是二更小时候看过的经典电视剧《上错花轿嫁对郎》的片尾曲。她记得歌词里唱,“雨绵绵情依依,多少故事在心里”,似乎在唱情情爱爱,她也很少专门找出来听。如今又看歌词,“姻缘桩桩似线牵,万事幽幽当自立”。这首女声演绎的民歌,三观原来正得了不得。再有,《珊瑚颂》里的渔家女不畏强权,“云来遮,雾来盖,云里雾里放光彩;风吹来,浪打来,风吹浪打花常开。”

那天起,二更也试着放着老歌午睡,效果果然很好。《烟雨唱扬州》有很多版本,除了人声歌唱版本,还有民乐独奏版本。有那么一段时间,二更至少从听觉上,变成了一个扬州人。伴着催眠曲入睡,睡眠质量噌噌提升,脸都红润了不少。

此刻,小八嘎平稳地行驶着。二更和姜籽各自戴了一只耳机,听着同一批老歌。当一首演员宋佳翻唱的《红梅颂》放完时,黑龙潭公园到了。

走过一座蘑菇形状的小亭子,路过藏在花草里的两、三只兔子,沿着一条僻静小路,两人来都麻栗坡。那棵高大的麻栗树下,歌友会刚刚开始。

过去,好友团每次聚会,都要在林间小屋的两根柱子之间,拉一道麻栗果果好友团的专用横幅。这次,没有横幅,小屋门口立了一个人形易拉宝。上面没有老周的正面照,而是一张看不见人脸的侧身远景照:在与小屋隔水相望的一座八角飞檐亭子里,一个人在吹笛。这便是周至柳了,他是好友团里的笛子手。

小屋里坐满了老人家,姜籽和二更只能站在外围。麻栗树过滤了原本刺眼的日光,落到来客们身上,只剩下星光般的柔和,像是给每一个来新的客人递上了一杯温开水。

这次,二更可以近距离地看到唱歌的老人家,听到她们的歌声了。虽然不是翠湖边桂花树下的那一群老人,但两个歌友会的成员们有着相通的气质。

她看她们脖子上密密麻麻的颈纹,也看到了她们系着的优雅小丝巾。她看到举着歌词本的皱纹清晰的手,也看到了阿姨们涂红了的手指甲。她们涂的颜色都很正,少有年轻人喜欢的清冷色。歌,都是抒情老歌。大家轮着走到小屋正中心的舞台--没有任何装置,那片中心空地,就是舞台。每个人唱完,其他人都会善意地鼓掌。哪怕歌喉欠佳,音准勉强,声音抖动,也没什么,大家都能包容。来这里的人有个共识,没有人是为了单纯唱得好听而来表演的,大家是为了唱得真诚,娱乐自己也抚慰同伴而来的,只要勉强唱到及格线,基本入耳,就足够了,偶尔跑跑调儿也没什么。

一个阿姨唱了首《一条大河波浪宽》,歌声不完美,情感很饱满,于是赢得了掌声。阿姨穿着精致,酒红色连衣裙外套配米白色长风衣,蕾丝包边袜子配小皮鞋,像琼瑶书中上个年代的小家碧玉。她下一首又唱了《问情》,古早电视剧《戏说乾隆》的主题曲,发行年代大约在1991年前后。“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须散,繁华过后成一梦。海水永不干,天也望不穿,红尘一笑,和你共徘徊。”阿姨声音有些抖,但情深意切。许多人跟着唱,让这首歌在柔情与遗憾之余,更多了一种温厚和洒脱。

接下来登场的是一位身着蓝色套装,头戴白色贝雷帽的阿姨。她用女中音唱了一首《新鸳鸯蝴蝶梦》,1992年前后流行的老歌。“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明朝清风四飘流。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人间已是颠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阿姨底气浑厚,歌声很稳,这种气度唱“温柔同眠”,全然不是小女儿心思,反而传递出了人在历史长河里,看透了、看淡了的从容。

舞台中心,表演者唱着歌。舞台四周,听众们传递着一个歌本,周至柳的手抄歌本。歌本很旧,有反复翻阅的痕迹,字迹并不算好看。字体粗大,笔画之间像在打架。这并不是周至柳亲手抄写的,而是一位歌友赠送的。扉页上写着“吐故纳新,愿君好眠,麻栗果果好友赠”。

老周在歌友会中主要有两个角色,一是笛子伴奏家,一是绝世好听众。前者,他的笛子虽是来昆明后才学的,技艺却很拿得出手。而且,他很贴心,会跟随歌唱者个人的节拍适当地调整吹奏的速度和曲风,即便是走拍不稳的演唱者,也不会在台上显露尴尬。后者,周至柳是那种每位演唱者结束都认真鼓掌的人。他面带笑容,目送他们离场,绝不敷衍。凭任何一点,都足以解释老周的好人缘了。

歌本穿到姜籽和二更这里时,她们看得比别人更用心一些,因为好些歌对她们而言,是新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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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游》,“走哇走哇走,好汉跟我一起走,走遍了青山人未老,少年壮志不言酬。莫呀莫回首,管它黄鹤去何楼,黄粱啊一梦,风云再变,洒向人间是怨尤,划一叶扁舟,任我去遨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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