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敌舟竟饮温灵液洛氏何故忆故人(第9页)
她被装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正朝著太上忘情宗的北域主营地高速移动。
冷静。
苏长安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开始盘点手中仅存的牌面。
第一,洛清雪没有认出她。
这是目前最大的筹码。当年在迷雾沼泽的那次相遇,她全程保持著九尾白狐的形態,趴在陈玄的大氅里,露出来的只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两只尖耳朵。洛清雪从头到尾没见过她的人形面貌。
而她此刻的状態已经和任何时期的自己都判若两人。神魂残破导致五官轮廓模糊,天狐本源在多次自爆和分离后损耗殆尽,气息混杂了凤凰真火的残余、空间法则的创伤、以及定魂符灌注的外来灵力。就算是李长庚本人站在面前,不动用准帝级別的搜魂手段,也未必能从这团残魂上辨认出当日在归元殿中焚天灭殿的那个红衣女子。
第二,她需要一个身份。
散修。被仇家追杀、肉身被毁的北域散修。
这套说辞在修仙界遍地都是,多到没人会特意去考证真偽。极北之地本就是各方势力爭夺资源的混乱地带,门派倾轧、散修火併每天都在发生,一个丟了肉身只剩残魂的可怜虫在这片土地上出现,不会引起任何额外的注意。
第三,她绝不能暴露任何与天狐相关的气息。
胸口那张定魂符恰好构成了一层天然的遮蔽。它的白光结界將她的神魂核心包裹得严严实实,外泄的波动经过符文过滤之后,呈现出的是一种极为普通的灵力属性。只要她不主动运转本源,不触发第七尾的共振,这层偽装可以维持相当长的时间。
苏长安將这些利弊在脑中过了三遍,確认没有遗漏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找到可以承载神魂的容器或者回归本体之前,太上忘情宗的飞舟是她目前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极北雪原的绝灵法则会在几个时辰內將她的残魂消磨乾净,而定魂符和灵液提供的能量是她续命的根本。
苏长安抬手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掌心,那些细碎的裂纹在灵液的滋养下正在缓慢弥合,但速度慢得让人焦躁。
舱室再度安静下来。飞舟的轻微摇晃伴隨著外面被阵法隔绝的风雪声,形成一种沉闷的节律。苏长安调匀呼吸,將全部精力放在消化体內灵液上,同时梳理著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每一种状况。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舱门的机括再次发出声响。
苏长安立刻收敛起所有多余的神魂波动,半闔上眼,让自己呈现出一种刚从昏迷中勉强清醒、虚弱不堪的状態。
洛清雪推门而入。
她换了一身更厚的白色斗篷,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手中端著的还是那只白玉托盘,上面多了一只小巧的白瓷药瓶和一块叠好的灰色粗布。
“你醒了多久?”洛清雪走到床前,將托盘放下,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淡。
“不……不太清楚。”苏长安的声音从半透明的喉咙里挤出来,带著一种被风沙磨损过的沙哑和破碎感。她並非完全在演——她的神魂確实虚弱到了连正常说话都费劲的程度。“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洛清雪的目光落在苏长安的脸上。
那是一张因为神魂残破而无法完全凝聚五官的面孔。轮廓在半透明的光影中时隱时现,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黑沉沉的,像是把所有残存的生机都集中到了那个位置。
“你叫什么名字?”洛清雪问。
“苏……”苏长安的声音顿了一瞬,极其短暂,短到可以被归结为虚弱导致的气息不连贯。“苏宛。”
她用了一个和本名完全无关的字。宛转的宛,委宛的宛,一个放在北域散修中不会引起任何联想的普通名字。
“哪一脉的散修?”
“没……没有门派。”苏长安垂下头,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卑微,“幼时隨父亲在北域边陲做些贩药的营生,后来偶得机缘开了灵根,自行摸索修炼。三个月前被一伙流匪盯上,对方人多势眾,我拼死逃了出来……肉身毁在了那一战里。”
她说得磕磕绊绊,每一个停顿都控制在一个神魂虚弱者能做到的极限,既不流畅得反常,也不至於含混得听不清。中间穿插了几次痛苦的乾咳,半透明的身体在每次咳嗽时都会剧烈闪烁,像是隨时要碎掉。
洛清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静静听完,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表露怀疑。只是从托盘上拿起那只白瓷药瓶,倒出两颗暗红色的药丸放在苏长安面前。
“定魂丹。一天两颗,可以延缓神魂溃散的速度。”洛清雪的声音清冷到不带任何私人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毫无关係的事实。“但你这具残魂的损伤太重。如果不能在半月之內找到可以寄附的载体或重塑肉身的灵材,定魂符的效力耗尽之后,这些丹药也延不了多久。”
苏长安伸出手去拿药丸。半透明的手指在触碰到实物时出现了明显的穿透,她试了两次才勉强捞起一颗,送到唇边吞下。这个过程笨拙且狼狈,和她此前准帝横压一切的气魄形成了天壤之別。
药力入体的瞬间,苏长安感受到一股温和的力量沿著神魂的裂纹渗透进去,像是给一面即將碎裂的镜子打上了细密的胶水。疼。但有用。
“多谢。”苏长安抬起头,眼中浮起一层真实的感激——这份感激不需要偽装,她的命现在確实是洛清雪捡回来的。
洛清雪並没有急著离开。
她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苏长安,沉默了几息。舱室內的灯火映在她的瞳仁中,冰冷且清澈,但深处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我本不该管你。”洛清雪的声音忽然多了一分不属於她这副冷清外表的东西。那不是温情,更接近於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自嘲。“太上忘情一脉,讲的是斩断红尘、不沾因果。路边捡一只残魂回来,放在宗门里要被问责的。”
苏长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