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敌舟竟饮温灵液洛氏何故忆故人(第6页)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找到可以承载神魂的容器或者回归本体之前,太上忘情宗的飞舟是她目前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极北雪原的绝灵法则会在几个时辰內將她的残魂消磨乾净,而定魂符和灵液提供的能量是她续命的根本。
苏长安抬手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掌心,那些细碎的裂纹在灵液的滋养下正在缓慢弥合,但速度慢得让人焦躁。
舱室再度安静下来。飞舟的轻微摇晃伴隨著外面被阵法隔绝的风雪声,形成一种沉闷的节律。苏长安调匀呼吸,將全部精力放在消化体內灵液上,同时梳理著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每一种状况。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舱门的机括再次发出声响。
苏长安立刻收敛起所有多余的神魂波动,半闔上眼,让自己呈现出一种刚从昏迷中勉强清醒、虚弱不堪的状態。
洛清雪推门而入。
她换了一身更厚的白色斗篷,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手中端著的还是那只白玉托盘,上面多了一只小巧的白瓷药瓶和一块叠好的灰色粗布。
“你醒了多久?”洛清雪走到床前,將托盘放下,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淡。
“不……不太清楚。”苏长安的声音从半透明的喉咙里挤出来,带著一种被风沙磨损过的沙哑和破碎感。她並非完全在演——她的神魂確实虚弱到了连正常说话都费劲的程度。“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洛清雪的目光落在苏长安的脸上。
那是一张因为神魂残破而无法完全凝聚五官的面孔。轮廓在半透明的光影中时隱时现,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黑沉沉的,像是把所有残存的生机都集中到了那个位置。
“你叫什么名字?”洛清雪问。
“苏……”苏长安的声音顿了一瞬,极其短暂,短到可以被归结为虚弱导致的气息不连贯。“苏宛。”
她用了一个和本名完全无关的字。宛转的宛,委宛的宛,一个放在北域散修中不会引起任何联想的普通名字。
“哪一脉的散修?”
“没……没有门派。”苏长安垂下头,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卑微,“幼时隨父亲在北域边陲做些贩药的营生,后来偶得机缘开了灵根,自行摸索修炼。三个月前被一伙流匪盯上,对方人多势眾,我拼死逃了出来……肉身毁在了那一战里。”
她说得磕磕绊绊,每一个停顿都控制在一个神魂虚弱者能做到的极限,既不流畅得反常,也不至於含混得听不清。中间穿插了几次痛苦的乾咳,半透明的身体在每次咳嗽时都会剧烈闪烁,像是隨时要碎掉。
洛清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静静听完,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表露怀疑。只是从托盘上拿起那只白瓷药瓶,倒出两颗暗红色的药丸放在苏长安面前。
“定魂丹。一天两颗,可以延缓神魂溃散的速度。”洛清雪的声音清冷到不带任何私人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毫无关係的事实。“但你这具残魂的损伤太重。如果不能在半月之內找到可以寄附的载体或重塑肉身的灵材,定魂符的效力耗尽之后,这些丹药也延不了多久。”
苏长安伸出手去拿药丸。半透明的手指在触碰到实物时出现了明显的穿透,她试了两次才勉强捞起一颗,送到唇边吞下。这个过程笨拙且狼狈,和她此前准帝横压一切的气魄形成了天壤之別。
药力入体的瞬间,苏长安感受到一股温和的力量沿著神魂的裂纹渗透进去,像是给一面即將碎裂的镜子打上了细密的胶水。疼。但有用。
“多谢。”苏长安抬起头,眼中浮起一层真实的感激——这份感激不需要偽装,她的命现在確实是洛清雪捡回来的。
洛清雪並没有急著离开。
她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苏长安,沉默了几息。舱室內的灯火映在她的瞳仁中,冰冷且清澈,但深处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我本不该管你。”洛清雪的声音忽然多了一分不属於她这副冷清外表的东西。那不是温情,更接近於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自嘲。“太上忘情一脉,讲的是斩断红尘、不沾因果。路边捡一只残魂回来,放在宗门里要被问责的。”
苏长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著她。
洛清雪垂下眼帘,目光从苏长安半透明的面孔上移开,落在旁边那块灰色粗布上。她拿起粗布展开,铺在苏长安腿上,动作生硬且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你拼著最后一口气也要在暴风雪里往前爬的样子,”洛清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舱外的风雪声吞没,“很像一个人。”
苏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准確地说,是她神魂核心深处那一团最稳固的能量发生了一次极其细微的震颤。她將这份震颤牢牢压制在定魂符的白光结界以內,不让半分外泄。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洛清雪的视线盯著舱壁上某条阵法纹路,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別人的事。“他也是这副德行。身上的伤比你重十倍,手里攥著一把连柄都断了的破剑,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下一秒就会死。但他的眼睛比我见过的任何活人都亮。”
苏长安的喉咙发紧。
洛清雪没有说名字。但她不需要名字。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太上忘情宗的弟子在斩断了情丝之后,依然无法彻底从记忆中抹去,並且在提起时会用“疯”和“不可理喻”来形容的人,只有一个。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那时候那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洛清雪的声音更低了,带上了一层薄薄的茫然。“后来我才知道,他怀里一直揣著一只白色的小狐狸。他当著所有人的面说,如果要吃软饭也只吃那只狐狸一家的。”
苏长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手指在粗布下面捏成了拳头,半透明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变得不透明,又在下一刻恢復原状。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揪住了,一阵一阵的酸涩从神魂核心向外蔓延。
那个在沼泽里当眾举起她,一脸正经地说出那番话的陈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