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殿春盟六(第2页)
永盈神色稍缓,少了方才的忐忑:“老师对太平公主有私心,我也想看看安乐公主到底能力如何。”
上官婉儿眉头微微拧起:“无论最后她们结局如何,都不会如愿以偿,你若是真想下注,为何不押温王或者是相王?”
虽然如今朝堂上是太平和安乐的势力在斗法,但部分人已经能预见到结局,两人最后都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圣上有皇子,安乐公主注定失败,而太平公主如此肆意行事也必定会引得帝王不满,招致祸患。
永盈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奇怪,两分悲伤,三分鄙夷,甚至还有一丝明显的同情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老师还记得韦姑姑吗?”
上官婉儿有些愕然,这个人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记忆里了,她不喜欢回忆过去,回忆里的人总是和如今有些不同,与其怀念过去,不如接受现在。
她没有作声,永盈却自顾自地说起来。
“您那时候忙起来顾不上我,韦姑姑便带着我去她的院子里,我记得她腰间有一个荷包,上面绣着并蒂红莲,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总是很香。她的手很巧,会为我做很多好看的衣服,也会给我扎头发,后来也给我绣过一个小荷包,不过里面被她装了很多铜板。”
那时候的永盈年纪尚小,也不懂得铜板能干什么,只是每次晃一晃荷包的时候,里面的铜钱便哗哗作响。
上官婉儿倒时记得此事,那时候韦团儿觉得她太古板,认为孩子不能这样带,于是趁着自己还没有让永盈认识几个字,就在她的荷包里装了铜板,让她和那些闲暇时赌钱的宫人一起玩,想让永盈活泼一点。结果那些宫人慑于上官婉儿的公正严明,并未敢带着永盈玩赌钱,每次都是给她一些糕或糖果打发了。
不过彼时的上官婉儿怕永盈坏牙,甜食都管得很严,每日都是定量的,只是自己总有顾不上的时候,又加上韦团儿觉得对小孩子不该如此严格,所以永盈总是拿着一堆糕点和糖果去韦团儿的院子里偷偷吃,上官婉儿无奈,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永盈继续说道:“有次我拿着一包糖果去找韦姑姑的时候,却在门缝里见到了一个男人,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却瞧见了他手上的一块白玉扳指。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的手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从韦姑姑的腰间顺着脊柱向上,最后落在那段细腻白皙的脖颈上轻轻抚摸,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其拧断。”
那时已是夏末秋初,但院子里的暑气依旧未散,她站在门口紧攥着手里的东西,袋子里的糖不知何时已经黏作了一团,她想进屋祛暑,可里面的空气似乎更加闷热潮湿。她看见韦团儿转过身时敞开的衣领和颈间的细汗,也看到了那个男人衣袍上长牙五爪的金蟒,她太害怕了,于是便只能跑到花丛后面躲起来。
“再后来我见到那个男人时,他正在与韦姑姑争吵,那时我还穿着年前新做的红锦花袄,后来韦姑姑抱着我哭,可是脸侧的红印比眼尾还红,我当时在想那个人下手可真狠,就连圣上都没有重罚过的人却心甘情愿遭受他的折辱,即便被打了也不愿去向圣上告状。”
“所以后来她被赐死,宫人用白绫勒在她的颈间,她脸色涨红呼吸困难,双手奋力挣扎着却只是徒劳,我突然觉得她早在一开始就已经被那条蛇扼住了呼吸,最后寸筋尽断,只余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我。我那时就明白了,比起总是用糕点和糖果搪塞我,不让我玩游戏的宫人来比,那些不讲信用、食人血肉的男人似乎更令我厌恶。”
上官婉儿眉目微敛,关于旧友的一些回忆终于涌入脑海,韦团儿当时也很受天授帝信任,不过她的性子倒是比自己跳脱很多,所以她对于永盈时常跟在韦团儿身后这件事也乐见其成,只是没有想到那时尚且年幼的小姑娘,竟然也曾撞见过这种秘闻。
关于韦团儿和李旦的事情上官婉儿也大致了解,天授帝执政期间,李旦虽被降为皇嗣,但一切礼仪依旧是按照太子所行,只是对方身上的那件蟒袍并不能阻挡武家人的野心,于是在接连陷入朝廷风波时危机自身时,李旦将目标放在了彼时深受天授帝信任的韦团儿身上,他许她侧妃之位,她替他做帝王身边的眼睛。
或许陷入男女之情的女子总是盲目的,当时的李旦自顾不暇,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敢向圣上求娶她的心腹,韦团儿意识到自己被欺骗后为报复李旦,利用东宫厌胜一案除去了李旦的发妻和侧妃,两人直接反目,后来韦团儿也因为失宠于天授帝被赐死。
凛风从窗棂缝隙中灌入,上官婉儿在这些微寒意中回过神来,叹了口气:“我原本并未想过要将你困在这宫内,这么多年宫内的人以为你不领六局官职是为了以后接替我的位子,可我只是希望你以后能自由些。”
可惜她低估了权力对人心的诱惑,身处漩涡中心,看别人挟舟翻浪,哪能不生出自己的谋划呢,只是永盈选择李裹儿这件事,只怕是不能如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