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閒修文武静悟水德(第1页)
前些日子慕容復自外归来,公冶乾依礼前往燕子坞拜见,稟报了曼陀山庄送信的情况,太湖沿岸及赤霞庄內外诸事安稳,水路平静,並无异常风波。慕容復听后略作叮嘱,言道赤霞庄有他坐镇,自可高枕无忧,暂无其他要紧事务差遣,只令他在庄中静心修炼、好生驻守。得了公子吩咐,公冶乾再无俗务牵绊,此后数月,便真正沉下心来,重拾昔日潜心修行的岁月,心境也隨之平和舒缓下来。
江南春深,烟雨初歇,赤霞庄內外草木葱蘢,新竹吐翠,繁花缀枝,一派生机盎然之景。每日天色方亮,晨雾尚未散尽,湖面烟波裊裊,园中耳畔只闻鸟鸣虫嘶,公冶乾便身著利落短打,来到后园竹林深处的空地上练拳。此处僻静清幽,竹影婆娑,晨露沾衣,凉气沁人,正是吐纳练掌、打磨筋骨的绝佳所在。他腰间依旧悬著那只陪伴多年的旧酒葫芦,身形卓立,气定神閒,於薄雾之中缓缓舒展拳掌,一招一式锤炼自身武学根基。
他自幼修习的內功偏向阳刚沉猛一路,拳架大开大合,劲力刚健厚重,久练之下筋骨坚实,內力雄浑,寻常江湖武人远不能及。可也正因根基偏於刚猛强直,少了几分圆转融通、柔韧绵长之妙,於武道更高境界之上,难免有所滯碍,难再轻易精进。是以他晨练之时,从不追求招式迅捷、掌风凌厉,反而沉心静气,放缓身形,一招一式慢慢打磨,將內息与身形、劲力与拳理尽数相融,只求根基愈发稳固,体魄愈发圆融,为日后更进一层打下无可动摇的底子。
晨光渐盛,雾靄散去,金辉洒遍竹林,公冶乾收拳静立,吐纳归息,周身气息平稳內敛,浑身上下不见半分武人的悍厉之气,反倒更显儒雅从容。稍事休整后,他换回一袭宽鬆素色儒衫,缓步回到前院临水轩中。石桌之上早已备好了新汲的太湖水、今年新焙的赤霞春茶,炉中檀香轻裊,烟气淡远,一室清寧,一扫晨练后的微汗之气。
白日里,他便全然以儒生本色自居,焚香煮茗,展卷读经,不问武事,不议江湖,只静心涵养心性,於笔墨书香之中褪去杀伐躁气。他案头所读,唯有两本典籍。一为昔日在滑州书院先生所赠的《大学》,他时常捧卷细读,品味诚意正心之理,往日武人直烈之气渐趋沉稳圆融,心境亦开阔许多。另一则是《道德经》,他逐句参悟其中玄理,“上善若水”“柔弱胜刚强”“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从前只作寻常古文观之,如今以武学心境对照,只觉句句暗合內功拳理。
这一日,他重读至“上善若水”一句,心头豁然一动,如拨云见日。水至柔却能穿石,至静却能生涛,隨方就圆,无所不入,静则沉渊无声,动则惊涛裂岸,正是天地间刚柔相济、以柔化刚的最佳写照。他自身內力刚猛强直,恰恰缺少水一般的柔韧圆融与绵长包容,若能从水性之中领悟柔劲真意,將一缕柔劲缓缓融入阳刚內力,便可慢慢调和內息,阴阳並济,走出关键一步。
自那日起,每逢月明之夜,待到万籟俱寂、月上中天,他便悄然前往赤霞庄后侧隱秘湖湾。此处三面密林环绕,一面临湖,位置隱蔽,湖水平稳,平日里绝无外人踏足。他轻身入水,於湖底平缓处盘膝静坐,摒除一切杂念,只借著水流环绕周身,体悟水之柔顺、圆转、包容之意。在水中坚持时间有限,隔一段时间便得到水面调整內息。他缓缓运转体內阳刚內力,不再一味催发刚猛之势,而是试著效仿水流之態,让奔涌的內息变得绵长、温润、圆转。初时刚猛內息与柔化之意仍有牴触,经脉间微有滯涩之感,可他不焦不躁,不疾不缓,一心守著平和之念,一遍遍体会水之柔劲,慢慢收束刚猛躁劲,尝试將刚猛內息引向圆融平和。湖底幽寂无声,唯有轻柔水流缓缓裹身,公冶乾闭目静坐,心与水合,於无声之中,慢慢体悟刚柔相济的入门真意,一丝一缕,潜移默化,不求速成,只重日积。
数月下来,他举手投足间那股悍烈之气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內敛沉静的气度,连带著待人接物也愈发温和从容。庄中管事周虎、陈默等人都暗暗称奇,只觉庄主近来判若两人。
这日轩中茶香正浓,门外忽然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人未到声先至,打破了轩內的寧静。风波恶大步跨入,一见满室书香茶韵、清雅至极的景象,当即瞪大双眼,放声大笑:“二哥!我与三哥一路寻来,还道你在庄中苦练拳脚、精进武功,谁知竟躲在此处焚香煮茶,扮起文人雅士来了!往日大碗喝酒、挥拳便上的痛快劲儿,怎么全不见了?”
包不同摇著摺扇紧隨其后,慢悠悠踱入轩中,正要开口打趣,目光落在公冶乾身上,却微微一怔。他上下打量片刻,摺扇一合,难得没有先说“非也非也”,而是奇道:“二哥,数月不见,你……似乎有些不同了。从前你坐在此处,便是不动声色,也有一股子悍勇之气透出来。如今么……”他歪著头想了想,“倒像这太湖的水,看著平静,反倒叫人摸不透深浅了。”
风波恶听包不同这般说,也收了嬉笑之色,仔细端详公冶乾片刻,点头道:“三哥说得不错。二哥你气色確实与从前不同,莫不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
公冶乾含笑起身,斟上两杯新茶奉与二人,从容道:“哪有什么高人指点,不过是这些日子读书悟道,偶有所得罢了。你们来得正好,尝尝这赤霞春茶,今年新焙的,火候恰到好处。”
风波恶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咂了咂嘴:“茶是好茶,可到底不如酒来得痛快。二哥你是真打算从此以茶代酒、做个雅人了?”
包不同此时已回过神来,重新摇开摺扇,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四弟你有所不知,二哥这可不是附庸风雅。你看他这数月闭门不出,外头瞧著是清閒度日,內里怕是另有门道。方才我观他气息沉稳內敛,与从前那股子刚猛外露大不相同——二哥,你这是在打磨根基、为日后进境铺路吧?”
公冶乾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三哥眼力还是这般厉害。来来来,坐下说话,你们今日专程来赤霞庄,总不会只是为了取笑我吧?”
风波恶这才想起正事,一拍大腿:“差点忘了!邓大哥让我来传话,说近日太湖东面有几股小股水匪活动,虽不成气候,但咱们既然守著这片水域,总得过问一二。他想约你改日一同去看看。”
公冶乾点头道:“此事不难,待我安排妥当,便去寻大哥。”
三人说笑一阵,风波恶与包不同见他虽言辞温和、气度从容,但谈及正事时条理分明、决断果决,与往日並无二致,心下便也安了。临別时,包不同忽然回头道:“二哥,你如今这副模样,倒让我想起一句话——『锋芒內敛,深不可测。哈哈,你这路子,怕是比从前更厉害了。”
风波恶也笑道:“三哥难得说句正经话。二哥你好好修你的,改日我们再来看你。到时候可別光有茶,还得备上酒!”
公冶乾含笑送二人出了庄门,望著他们纵马远去的背影,在门前立了片刻,方才转身回庄。
此后数月,他依旧晨起练掌,白日读书,每逢月明之夜便入湖修行。心中对《神足经》的谋划从未鬆懈,却也不焦不躁,只將刚柔相济的道理一点点化入自身根基。他深知此功欲修成,最需內外圆融、刚柔並济,方能循序渐进,无碍无滯。如今根基渐稳,柔劲初成,只待机缘一至,便可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