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来投(第4页)
打了水,一下一下擦着身子,皮肉擦得泛红,那屈辱却擦不掉。她咬着唇,取出药瓶,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将药粉敷在伤处。
疼。
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恨。她盯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粗壮的臂膀箍着自己,想起那得意的笑,想起那场惨无人道的奸淫。
她手指攥紧药瓶,直至指节泛白。良久,她将药瓶放下,对着镜子,慢慢挽起散乱的发,发束单髻,罩以纶巾,换回绀色锦袍,腰悬玉带、佩玉具剑,足踏丝履,仪容清整。
暮色四合,邺城州牧府灯火如昼。
正厅大开,筵席已备。袁绍端坐主位,左手侧坐着一位少年,发束单髻,罩以纶巾,身着绀色锦袍,腰悬玉带,佩玉具剑,足踏丝履,仪容清俊,气度端凝。正是袁书。许攸、逢纪、郭图等谋士依次列坐。
吕布携魏续入席,眉宇间满是桀骜之气。他大步而入,目光一扫,并未在那个垂首端坐的少年身上多作停留。
袁绍起身相迎,笑道:“奉先远来,绍不胜欣喜,且饮且饮。”吕布大笑,举觞与袁绍对饮,一饮而尽。
入席坐定,袁绍指了指左手侧,笑道:“此乃舍弟幼简,自幼仰慕奉先勇名,今日正好一见。”吕布端着酒觞,正欲客套两句,抬眼看去,手中酒觞晃个不停,酒液差点溅出。
那张脸!
那张半个时辰前还在他身下含泪喘息、鬓发散乱、娇怯求饶的脸,此刻正端坐席间,眉目清冷如霜雪,周身气度凛然如松柏,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模样?吕布脑中轰然炸响。
袁书,袁幼简。
他如何不知此人?
当年雒阳城中,袁逢幼子才名满京,九岁能文,十二岁便随袁绍左右参赞军务。及至袁绍奔渤海,此子单骑相随,寸步不离,传为佳话。界桥一战,便是他设谋划策,助袁绍大破公孙瓒;阵前亲自挽弓,射杀无数瓒骑,箭术冠绝三军。此后巨马水之战,又是他率兵驰援,救袁绍于危难之中。文能出谋划策,武能沙场陷阵。袁绍能有今日,此子功不可没。
袁绍见吕布神色剧变,酒觞摇晃,不由奇道:“奉先?奉先识得幼简?”
吕布浑身一震,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他手抖得厉害,勉强扯出一个笑:“不、不识……只是久闻幼简郎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卓然,布一时心折。”
袁绍不疑有他,笑道:“幼简年幼,便爱听人夸他,夸多了便自骄自满,奉先不必过誉。幼简,还不敬吕将军一杯?”
袁书起身,斟满酒觞,双手举起,目光低垂,声音清朗平稳:“久闻将军大名,今日得见,幸甚。书敬将军。”
吕布忙不迭举觞,一饮而尽。酒入喉肠,却像吞了刀子,割得他浑身发颤。他想起先前,董卓暴怒,掷戟向他。那凶狠手戟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在柱上嗡嗡作响。
此刻那张暴怒的脸,在他脑海中渐渐幻化成袁绍,袁绍按剑而立,怒目圆睁,一声令下,甲士蜂拥而上,将他按跪在地,刀斧手轮番而上,一刀,两刀,三刀……血肉横飞,血水咕嘟嘟往外冒。他把自己捅成了个漏水的血葫芦,死得极惨,惨得他浑身发冷。
“奉先?”袁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奉先何故走神?可是酒饮多了?”
吕布猛地回神,发现自己额上已沁出冷汗,他扯出一个笑:“无、无事……明公请讲。”
宴席继续,话入正题。
袁绍放下酒觞,拈须道:“奉先既来,某有一事相托。常山张燕,聚众黑山,屡犯冀州,某欲讨之久矣。若得奉先为前锋,破燕必矣。军资粮秣,某自当备足。”
吕布点头:“明公嘱咐便是。”
“破燕之后,其众若降,须尽数交与某处处置。”
“依明公所言就是。”
“奉先所部,暂驻城外,某使人安置。”
“皆可皆可。”
……
袁绍笑道:“奉先既应允,此事便说定了。来,满饮此觞!”吕布举觞,一饮而尽。
魏续坐在下首,额角青筋直跳,连连向吕布使眼色:主公!粮草数目未提!封赏之事未提!日后如何计较!吕布恍若未觉。
他不敢抬眼。那道身影就坐在斜对面,饮茶、举箸、与旁人低语,每一个动作都从容得可怕。他只觉得那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冷得像腊月冰碴。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会不会说?她要是说了,袁绍会不会当场翻脸?自己带的几百骑兵还在城外,袁绍数万大军就在邺城……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袁书。她正好抬眸,与他对视。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怒,什么也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却让他遍体生寒。吕布手一抖,酒觞差点滑落。
席散,吕布踉跄而出。魏续追上来,压低声音怒道:“主公!今日所许,全无章程!粮草几何?封赏几何?日后如何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