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啼(第3页)
他无声地穿过寂静卧房,步入空旷的正厅。
清冷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南宫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正北主位后方墙壁——
那柄通体乌沉、吞噬光线的短刃“黯尘”,依旧静悬于原处。
他驻足,默然良久,缓缓抬起手掌,并未真正触碰,只是遥遥地隔空抚过那冰冷刀身。
奇异的感觉透过虚空传来,并非实质温度,而是萦绕不散的深沉印记——
是无数战场烽火与鲜血浸染淬炼出的杀伐之气,是金铁交鸣的震颤,是生命骤然消逝的悲鸣……
种种气息交织,磅礴冰冷,却又如流光泡影,如露如电,只是残留幻影,触之即碎。
然而,比这刀锋更冷、比这幻影更重的,是此刻盘踞在他心头的边疆隐忧。
虽临行前,他已与衡生和凌姐彻夜长谈,将北境种种可能、陛下或将采取的制衡之策,乃至狄人动向都一一推演剖析。
该布置的,似乎都已布置周全。
可心绪,却依旧难以真正安宁。
幽云十六州至今沦于敌手,此乃国朝之痛,更是北境永久隐患。
失去那道横亘北地的天堑长城,狄人的铁蹄南下,便如入无人之境。
这几年,若非趁着狄人内部王庭纷争、无暇南顾的天赐良机,无数儿郎用血肉性命,硬是从强敌口中再次夺回“镇北关”、“铁壁城”、“狼烟戍”三处险要关隘,依山凭险重新构筑起一道血肉防线,这才堪堪稳住局面,为边陲百姓争得一丝喘息之机,得以屯田修葺,积蓄那一点点可怜元气,以备未来再战。
如今,天下方才吐露一丝太平气息,朝堂之上,那些“鸽鸣”之声便又甚嚣尘上,满足于眼前虚假安宁、苟安者大有人在,当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念及此处,南宫月胸中便如堵了块巨石,沉闷滞涩。
可他如今身陷这四方庭院,耳目闭塞,外界军情政令皆不得与闻,空有满腔焦灼,却也只能在这深夜里,对着一柄旧刀徒然兴叹。
如今,除了相信那些他曾以性命相托、可交付后背的袍泽同僚,他还能做什么?
月光静静流淌,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孤寂。
那柄名为“黯尘”的短刀,在清辉下沉默着,仿佛也一同承载了他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沉重远虑。
正当南宫月心神沉浸在这忪忪隐忧之中时,耳廓微动,熟悉的细微摩-擦声精准地钻入他的耳中,他面上露出无奈却又了然的淡淡笑意。
是乌啼。
那匹骄傲的战马,又在用蹄子不耐烦地刨着马厩地面,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声响。
这是在发泄被拘于方寸之地、不得驰骋的强烈不满。
南宫月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悄无声息地快步向后院的马厩走去。
庭院深深,一片漆黑。
在他的令下,入夜后府中各处皆不掌灯,一是为节省用度,二则,他早已下令无需仆役深夜值守,皆可安歇。
因为他再清楚不过——
这府邸四周,乃至这庭院之内,自有人……
比他更“尽心”地替他“守着”。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会替他看清这院里的一切风吹草动,自然,也包括他这位禁足将军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