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飞九万里(第3页)
归山先生见此状,也是无奈摇头:“法理无错,人心亦无错,但人心如海,深不可测,广不可量,而北冥,就似那人心。”
他走回讲席,重新坐下,拿起案上的书卷,却没有翻开,只是轻轻摩挲着那泛黄的纸页:“鲲化而为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这不是神话,这是一个譬喻。”
“既然你们想听治国,那便先说治国。”归山先生拿起案上的一根树枝,“你们看这根树枝,我要让它直,怎么办?”
戚少商举手抢先应道:“当然是用火烤,用石压,我试过,这样弄出来的树枝用来烤鱼可香。”
安永宁闻言噗嗤一声没憋住,在前排肩膀抖动,俯下身去缓解了一会儿才平复了笑意,回头严肃道:“这学堂之上,你说什么呢,这般对归山先生不敬。”
戚少商撇嘴,眼神委屈的看向沈云漪,沈云漪只得眼神安慰,但莫名的也吞咽了下口水。
而归山先生似是不介意,笑着将树枝放在案上:“烤鱼不错,老夫也爱吃,但治大国若烹小鲜,小鱼放在锅里,你翻来翻去,它就碎了,治国也是如此。”
戚少商对治国和煮鱼能联系在一起也是极为不解,但此时倒是若有所思的闭嘴不再接话。
归山先生又道:“鲲鹏之所以能飞九万里,不是因为有人教它怎么飞,而是因为它本来就是那样的,水击三千里,是它自己的力,扶摇而上,是它借了风,而风是什么?是时势,是民心,是天时地利。”
苏明玉此时也缓缓开口,言语谦卑:“那依先生所言,如何治心?”
“你们心里装着百姓,就像鲲鹏心里装着南冥,百姓过得好,你们就安心,百姓过得不好,你们就寝食难安,这叫无己,把自己的那点小我放下了,才能装得下天下。”归山先生回到讲席,重新坐定,“治心,先要做到无己,忘掉自己的得失荣辱,心里只装着苍生。”
“这么难的事情。”安永宁杵着下巴叹息道,“先生尽说些虚的,不如告诉我们要怎么做?”
“当然难。”先生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照喝不误,“不难的事,要你们来做什么?怎么做?那得靠你们自己去悟。”
归山先生放下茶盏,目光忽然变得深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们知道鲲鹏为什么要飞九万里吗?不是因为它想炫耀自己能飞多高,而是飞得越高,看到的就越完整。”
沈云漪闻言似是心有所念,顺着归山先生的视线看去,砚山之外,是无尽的天空和隐约的大地。
归山先生的声音清淡沉稳,好似从天间而来:“在山脚下,你只能看见一片树,在山腰上,你能看见一片林,待到了山顶……”
归山先生顿住,视线看向沈云漪,沈云漪对上视线,犹豫着开口:“看到,天下?”
此话一出,课堂似是静寂了一瞬,沈云漪感受到无数道视线投来,轻咳一声:“学生僭越了。”
“你说的没错。”归山先生淡笑开口,“治国也好,修心也好,说到底,是让你的眼界越来越高,让你的心越来越大,大到能装下整个天下,大到能容得下所有人的不同,鲲鹏之大,不是身体的大,是心量的大。”
“但这终归只是理论。”归山先生又打断了堂下学子的思绪,似是无奈,也似是感叹,“此间最难的,就是找到自己的心道,心道稳定,那心量才会真正的被释放出来。”
归山先生的声音淡淡然随风而去。
学府里安静极了,只有一阵很轻很轻的,把帘幕吹得微微晃动的风。
三十几个学子坐在堂下,江翰林似是若有所感的低下了头,苏明玉端坐在原地垂眸笑着。
而穆昭野,依旧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望着窗外不知道哪只鸟,前面的安永宁却是在书页的空白处飞快地写着什么。
归山先生的声音随着清风吹拂过每人的心尖,带起的涟漪一波波扩散,形形色色,不尽相同。
而沈云漪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好饿……何时能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