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黎明之前(第2页)
“看得见。”他哑声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左腿的剧痛依然存在,但奇怪的是,那种疼痛变得……清晰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混沌的、弥漫全身的钝痛,而是能精确地定位到每一个伤口,每一处撕裂的韧带,每一块挫伤的骨头。他甚至能感觉到,左腿的伤口深处,脓液正在积聚,细菌正在繁殖,肌肉组织正在坏死。
这太诡异了。这不正常。
“你刚才……”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你刚才怎么了?你的表情……很可怕。”
“我……”陈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他感觉到了大地的脉搏?说他听到了空气中的回响?说他能感知到远处车辆的动静?说他肩上的胎记刚刚差点把他烫熟?
林薇会以为他疯了。他自己都快以为他疯了。
“没事。”他最终说,避开了林薇的目光。他弯腰捡起猎枪,重新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稍微压下了那种诡异的、不真实的感觉。
引擎声重新响起,而且更近了。爆炸的震动似乎只是短暂地干扰了那些车辆,现在它们重新调整了方向,正从三个方向朝烽火台包抄过来。东南,东北,正东。三辆车,呈扇形,速度不快,但很稳,显然是准备合围。
没有时间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我们得离开这里。”陈北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和平静,或者说,强装的平静。他拖着左腿,走到门口,侧耳倾听。
车辆的距离大约三百米。还在接近。但奇怪的是,这一次,他能“听”得更清楚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那种诡异的、新觉醒的感知。他能“听”到每一辆车上的人数(两辆车上各两人,一辆车上三人),能“听”到他们之间的无线电通讯(模糊的电流声和几个简单的指令词),甚至能“听”到他们的情绪——警惕,紧张,但不算太急躁,像是在执行一项已经演练过很多次的、十拿九稳的任务。
这不对劲。如果他们是来追捕逃犯,来抢夺信使令,来杀人灭口,情绪应该是更激烈的。但这种冷静的、近乎程序化的警惕,更像是……在执行一项既定的搜索程序?
陈北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严峰最后说的话——李国华已经察觉了,派来追他们的人不只是那三辆雪地车上的,还有更多的人正在往这边赶。天亮之前,他们就会包围高阙塞。
这些车,可能只是先头部队。是来确认位置,封锁区域,等待主力。真正的围剿,可能还在后面。
不能再等了。
“从后面走,”陈北压低声音,对林薇说,“烽火台后面有个缺口,昨天我们就是从那里进来的。出去之后,贴着山脊走,别下山,山下的雪地里更容易被发现。一直往西,走到山脊尽头,那里应该有条小路下山,能绕回白桦林。进了林子,再想办法。”
“你的腿……”林薇看着他几乎无法着地的左腿,眼神里满是忧虑。
“能走。”陈北简短地说。他撕下最后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是从内衣下摆撕下来的,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他把布条缠在左腿的伤口上,缠得很紧,紧到几乎要阻断血液循环。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包扎完毕,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腿。剧痛,但勉强能承受重量。他撑着猎枪,一瘸一拐地走向烽火台后方的缺口。
缺口不大,是石墙坍塌形成的,大约半米宽,被积雪掩盖了大半。陈北用手扒开积雪,然后侧身挤了出去。冰冷的夜风瞬间灌进来,带着雪后草原特有的、清冽而残酷的气息。外面,是一片陡峭的山坡,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一直延伸到下方的山谷。
林薇也跟着挤了出来。女孩抱着步枪,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坚定。两人站在山坡上,回头望了一眼烽火台——那座沉默的青灰色建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个巨大的墓碑,矗立在山脊上,寂静,荒凉,藏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秘密和死亡。
引擎声已经到了山脚下。车灯的光束在雪地上扫过,像几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寻。陈北甚至能“看”到光束扫过的轨迹,能“感觉”到车上的人正在用热成像仪扫描山体。
“趴下!”他低吼一声,同时扑倒在地,整个人陷进厚厚的积雪里。林薇也跟着趴下。积雪瞬间淹没了他们,冰冷的雪粉从领口、袖口钻进去,冻得人浑身一激栗。
车灯的光束从他们头顶扫过,距离不到二十米。光束在雪地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继续扫描其他区域。热成像仪的红外光束也扫了过来——陈北能“感觉”到那种特殊的、带着微微灼热感的辐射,扫过他的身体,在积雪的隔热作用下,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与环境温差很小的热源轮廓。
几秒钟后,光束移开了。车上的人似乎没有发现异常。
陈北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屏住呼吸。他能“听”到车上的人在通话:
“A区扫描完毕,没有发现。”
“B区扫描中……等等,烽火台后面有热源残留,很微弱,可能刚离开不久。”
“收到。C组,从西侧包抄过去。A组,守住山脚。B组,跟我上,进烽火台检查。”
脚步声。踩雪声。至少四个人,从山脚开始往山坡上爬。速度不快,但很稳,显然是受过山地作战训练的专业人员。
不能再等了。
“走。”陈北压低声音,对林薇说。他撑着雪地,慢慢爬起来,然后弯着腰,沿着山坡,向西侧移动。动作很慢,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尽量踩在岩石的阴影里,避开月光和雪光的反射。
林薇跟在他身后,同样弯着腰,抱着步枪,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积雪很深,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深深踩进去,发出“噗嗤”的闷响。在寂静的山坡上,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但好在有风声的掩护,勉强能掩盖。
走了大约五十米,陈北停下来,靠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大口喘气。左腿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涌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然后回头望去。
那四个人已经爬到了烽火台门口。两个人守在门外警戒,两个人推开门,打着手电,进入了烽火台内部。手电的光束在门缝中晃动,照亮了飞舞的灰尘,然后被门板隔绝。
他们发现那具尸体了。陈北能“听”到里面传来短促的惊呼,然后是压低声音的汇报:
“发现一具尸体,白人男性,三十岁左右,身穿雪地伪装服,致命伤是匕首刺伤,死亡时间大约在六到八小时前。现场有打斗痕迹,有血迹,不止一个人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