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第1页）

“神尊，臣有一言，不得不诉。臣隐匿麟煞之籍，有触天规，罪戾昭彰，万死莫赎。未尝有一言怨望。蓬莱五万年，晨昏匪懈，寒暑靡间，只求尽忠职守，以赎前愆。”

陈冀浔抬眸时，眼底无恨无求，只剩一片澄明坦荡，仿佛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

“天阙巍峨，臣无脸面再度归位。希望永镇东海，安身绝域，守一方沧溟。”

云阶之上，神尊端坐不语，眸光寂静如渊，似静看，似审判。

酒香浓烈，藏着一丝连仙法都掩不住的阴寒。

古呈神霖眉峰一拧，他没有想到陈冀浔不愿踏足天界，天衍还在他们手里，陈冀浔也要拱手相让？

不待旁人反应，他已霍然起身，语带冰碴道：“陈冀浔，神尊赐酒，你敢不喝？”

明是呵斥，暗是逼令。

留一个“君赐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体面。

“臣心意已决，只求永镇东海。因此这酒臣不能饮。”

几人彼此心照不宣——

谁都明白这一拒，是断了青云之路，自请锁于东海浪涛之中，再无归期。

可无人敢出言，无人敢点破。

礼数未失，姿态恭敬，可那无形的对峙早已刀光剑影，在鎏金梁柱与缭绕仙雾间无声交锋。

“好。”

神尊端坐云座之上，眸光淡漠，徐徐再道：“陈冀浔，本尊同意你的请求。”

这比怒斥、比降罪，更让人心惊。

这意味着从前意气风发的华隽将不复存在。

神尊继续说道：“永镇东海，听着是苦差，于你而言，却是归处。”

陈冀浔再一次躬身，这一次，脊背弯得郑重，声音清朗，响彻天宫：“臣，陈冀浔，领旨。此生此世，魂归东海，身守沧溟。”

话音落，大殿之中，沉默终于散去。

虔沧一旁嗤笑，扬声道：“古呈神霖，平日不见尊奉神尊若此，今日何故？”

古呈神霖面色不改，只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陈令璇何在？”神尊说道。

令璇闻言敛衽起身，向神尊躬身行礼。

“参见尊上。”

神尊目光落定，眼底幽光倏忽而逝，掀了掀唇角：“你就是陈令璇？”

“是。”令璇不避不让地迎上那居高临下的目光。

“陈令璇，你以为你父之举，合宜与否？”

“回神尊，”她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臣女之父，护四海安宁，虽因一时执念，有不妥，但初心从未偏离正道。”

“本尊来之前，承天君亲授恩泽，可是准许你们父女二人留居天阙。”神尊有一丝意外。

风过玉阶，檐角的铜铃轻响，衬得殿内愈发寂静。

“天阙虽好，却非臣女归处。”令璇回道。

“哦？天阙仙泽浩荡，万仙趋之若鹜，你竟不愿？”神尊默然注视着她良久，那目光似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心底的所思所想。

“臣女自幼随父在蓬莱长大，习惯了仙雾云起云落，听惯了鲸鹤之歌，看惯了星火点点。”

令璇缓缓道来，语气里带着对故土的眷恋，和一股娓娓道来的悠然，“天阙之云，太淡，无山海浩渺之姿；天阙之风，太静，无渔歌唱晚之趣——”

“于臣女而言，天阙不过是一座雕栏玉砌的囚笼罢了。”

妄瑾尧一直听着令璇的发言，唇角就没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