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杂货铺流言的种子(第3页)
“我……我知道了王婶。我先走了。”
我不敢再待下去了。我感觉王婶那双眼睛就像是能扒光我的衣服,看穿我心底最肮脏的秘密一样。我抓起烟和零钱,落荒而逃地冲出了杂货铺。
走在阳光暴晒的土路上,我的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王婶的话就像是一团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我的头顶。
我突然意识到,乡村并不是我之前想象的那种淳朴、简单的世外桃源。
这里有它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有它隐秘的道德边界,也有像王婶这样,用流言蜚语编织着无形罗网的人。
而我,已经一只脚踏进了这张罗网里,和李雅婷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喂!城里来的大学生!干嘛去啊,走得跟被狗撵了似的!”
就在我低着头,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粗犷、响亮的声音突然从路边的水沟里传了出来。
我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只见路边那条长满芦苇的水沟里,钻出了一个黑不溜秋的脑袋。
那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青年,光着膀子,下半身穿着一条卷到大腿根的破旧军绿裤衩,浑身上下沾满了黑泥。
他手里提着一个用竹篾编的鱼篓,正咧着一张大嘴冲我笑,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
“你……你叫我?”我愣了一下,我不认识这个人。
“废话,这路上除了你还有别人吗?”他手脚并用地从水沟里爬上来,像一只灵活的泥猴。
他走到我面前,一股浓烈的河泥腥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他个子没我高,大概一米七左右,但身体极其结实。
那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死肌肉,而是常年在地里干活、在河里摸鱼打滚练出来的,线条流畅,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那身皮肤被晒得像古铜一样发亮,胸口和胳膊上还有几道不知道是被芦苇划伤还是被什么东西弄出的旧疤痕。
“我叫二狗,李家屯的。”他豪爽地伸出一只沾满泥巴的手,在自己的破裤衩上随便蹭了两下,“你就是雅婷嫂子家那个城里来的外甥吧?叫啥来着?沈远?”
“嗯,是我。”我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看着他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力气很大,捏得我骨头都有点疼。
“哈哈,城里人就是白净,跟个娘们似的。”二狗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我,目光在我那副黑框眼镜上停留了一下,“咋样?乡下好玩不?听雅婷嫂子说,你刚高考完,考得咋样啊?是不是要上清华北大啊?”
“高考”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痛的那个脓包。
我原本因为王婶的话而紧绷的神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刺痛感击溃了。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考好……落榜了。”
我以为他会像城里那些亲戚一样,露出那种虚伪的同情,或者像我爸妈那样,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我已经做好了迎接这种精神折磨的准备。
可是,二狗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嗨!多大点事啊!看你那死了爹妈的丧气样!”二狗猛地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差点把我拍了个踉跄,“考不上就考不上呗!那破书有啥好念的?老子小学三年级就没念了,现在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鱼篓。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挣扎声,我隐约看到几条肥大的鲫鱼在里面翻腾。
“你看,这河里的鱼,地里的庄稼,又不要文凭!只要你有一把子力气,饿不死你!”二狗满不在乎地说着,眼神里透着一种野蛮生长的自信和快乐,“城里有啥好的?整天关在那个水泥盒子里,连个屁都不敢放响了。哪像咱们这儿,天地广阔,想干啥干啥!”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在我的世界里,高考就是一切,考不上大学,人生就彻底完蛋了。
这是我十八年来被灌输的唯一真理。
可是眼前这个叫二狗的家伙,他不仅没有文凭,甚至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但他却活得比我还要生机勃勃,还要理直气壮。
他的话,就像是一把大锤,狠狠地砸在了我那套脆弱而狭隘的价值观上,砸出了一道刺眼的裂缝。
“走!别搁这儿苦着个脸了!跟哥去河里抓鱼去!”二狗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拖着我就往村外走,“今天哥带你开开眼,让你看看啥叫真正的快活!”
“哎!我不去!我不会抓鱼!我还得回家……”我本能地想要挣脱,但我那点力气在二狗面前简直就像个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