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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柿子树下遗憾的告白(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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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印象里,小姨一直是个没心没肺、整天乐呵呵的农村妇女。

她大嗓门、干活麻利、跟村里谁都能开几句黄腔。

我从来没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小姨……”我忍不住开口,“你……你以前也想上高中吗?”

李雅婷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苦涩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想啊,做梦都想。”她幽幽地说,眼神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你小姨我小时候,成绩可不比你差。初中那会儿,我每次考试都在班里前三名。我们那个班主任,天天跑去我家,跟我爸说,这闺女是个读书的料,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飞出这穷山沟。”

她停顿了一下,蒲扇在手里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大腿。

“那……后来呢?”我轻声问道,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后来?”李雅婷自嘲地笑了一声,“后来我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都快看破了。”

“可是,家里穷啊。你外公走得早,你外婆身体又不好,家里还有个比我小三岁的弟弟。那时候,供一个高中生,一年得好几千块钱。家里连买盐的钱都要抠搜着用,哪来的钱给我交学费?”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我却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压抑着的巨大悲伤。

“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外婆坐在炕上,一边抹眼泪一边跟我说:‘雅婷啊,不是妈狠心,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是姐姐,得让着弟弟。女娃子嘛,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迟早是要嫁人的。’”

李雅婷模仿着外婆的语气,虽然带着笑,但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红。

“我当时就跪在地上,抱着你外婆的腿哭,我说我不要新衣服,我一天只吃一顿饭,我放假了去捡破烂、去干农活,只要让我上学就行。可是……没用。穷就是穷,穷得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我呆呆地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

在我贫乏的认知里,我以为她辍学是因为成绩不好,或者是因为农村女孩都不爱读书。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曾经离那个所谓的“未来”那么近,却硬生生地被贫穷折断了翅膀。

“那……你后来去哪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能去哪?打工呗。”李雅婷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那些沉重的回忆吐出来,“十六岁,我就跟着村里的大姐去了镇上的服装厂。那地方,啧,真是个吃人的地方。一天要踩十二个小时的缝纫机,车间里热得像蒸笼,连个电扇都没有。”

她伸出那双常年劳作、布满老茧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翻看着:“刚开始学的时候,手脚不听使唤。那缝纫机的针‘咔哒咔哒’的,一不小心就扎透了手指头。连着指甲盖一起扎穿,血流得满布料都是。车间主任不仅不心疼,还骂我弄脏了布料,扣了我半个月的工钱。”

“我当时疼得直掉眼泪,但我不敢哭出声,只能把手指头含在嘴里,一边吸血一边继续踩。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被开除了,家里就断了进项,我弟弟就没钱买本子了。”

“小姨……”我忍不住叫了一声,眼眶一阵发热。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高考落榜在她经历的这些苦难面前,简直就像是一个无病呻吟的笑话。

我失去了上好大学的机会,但我依然有退路,有父母的庇护。

而她,在十六岁那个本该在教室里做梦的年纪,却已经被生活按在泥水里,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嗨,说这些干啥,都过去八百年的事了。”李雅婷似乎意识到了气氛的沉重,用力挥了挥蒲扇,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语气,“其实在服装厂也挺好的,每个月发了工资,能去镇上买个肉包子吃,那滋味,现在想想都流口水。后来年纪大点,就经人介绍,嫁给了你小姨夫。大军这人吧,虽然常年不在家,但也算是个老实人,每个月按时往家里寄钱,我也落得个清闲。”

她虽然在笑,但我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认命。

她嫁给大军,不是因为爱情,只是因为那是一个“老实人”,是一个能给她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的人。

她把自己的梦想、青春和渴望,全都埋葬在了那台冰冷的缝纫机和这片贫瘠的土地里。

我抬起头,看着柿子树上那些青涩的果实。

它们在风中倔强地挂在枝头,还没来得及成熟,就被这乡村的烈日和风雨无情地摔打着。

李雅婷就像这些青涩的柿子,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强行催熟,变成了现在这个坚韧、粗糙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女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感在我的胸腔里翻涌着。

我一直以为,我对她只有那种青春期男孩对成熟女性的、最原始的肉体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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