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1章(第1页)
腊尽春回,年节的意趣已漫遍巷陌,寒风卷着碎似玉屑的寒霰,落在廉余微垂的鸦羽发梢。
他刚掀帘踏入小院,廊下便传来环佩轻响,抬眼时,正见甄茯斜倚在朱红廊柱旁,素手拈着一枝初绽的腊梅,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细碎的金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寒阳穿疏枝落在她面上,那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顾盼间自带一段风流婉转,竟比院中那盆精心侍弄的红梅还要艳上三分,端的是有洛神凌波之姿,倾国倾城之貌。
廉余站定脚步,小小的身影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抹浅痕。
十四岁的年纪,身高刚够一米四,身着玉虚宫定制的浅青色云锦弟子服,领口袖缘皆绣着细密的暗纹流云,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坠着一枚小巧的羊脂玉牌,正是宗门弟子的信物。
那上等云锦触手温润,衬得他肩背愈显清瘦,却也添了几分清雅气度。
他生得极是俊俏,总角束着青丝带,额前碎发轻垂,眉如远黛,眼似秋水,眼尾微微上挑时带着点不自知的娇憨;鼻梁小巧挺翘,面若傅粉,唇不点而朱,若换上女子的绫罗裙衫,怕是能让宗门里大半女弟子都自愧不如。
可这份精致容貌,在以修炼成仙为最终目的的玉虚宫,却只换来无尽的鄙夷。
“阿余,可算回来了!”甄茯的声音柔得似浸在温水里的丝缎,快步上前时,藕荷色绣折枝腊梅的披风扫过阶前薄雪,带出细碎声响。
她伸手抚上廉余的脸颊,指尖带着常年保养的细腻温软,腕间银镯轻响,一身月白色绫罗裙衬得她身姿窈窕,全然不似市井间为生计操劳的妇人——这都是廉余用六年宗门生涯换来的。
自六岁踏入玉虚宫做了宗主千金的伴童,他领的份例竟赶超了内门弟子,玉虚宫本就是大宗门,这般优渥待遇更让他吃穿用度皆不愁,连带着家里也宽绰起来,才让她不必为柴米油盐操劳,得以日日保养,依旧保有这般绝世容颜。
廉余微微侧头,顺从地蹭了蹭母亲的掌心,眼神里是远超同龄人的沉静温润。
他最是清楚母亲这半生的苦楚,甄茯早已将半生遭遇细细说与他听——十四岁起便遭逢恶徒欺骗,在尘世间挣扎了十年,直到二十四岁生下他,才算有了个安稳去处。
那些被欺骗、被伤害的过往,字字泣血,他身为穿越而来之人,更能体会其中的伤痛与委屈。也正因如此,他才比谁都心疼她。
六岁时宗主提出要求他便毫不迟疑的答应,做宗主女儿的伴童虽需近身伺候,却有赶超内门弟子的优渥待遇,只要能换来这些,让母亲过得好一点,他便甘之如饴。
而宗门里那些旁人的冷嘲热讽,他从未对母亲透露过半分,只愿她能安心享受这份安稳日子。
甄茯的指尖顺着他的发顶滑落,力道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意,目光在他俊俏的脸上流连不去,那眼神炽热得过分,远超寻常母子间的疼爱,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依赖与占有。
她望着这世间唯一真心待她的孩儿,眼波流转间,竟带了几分少女般的痴缠。
廉余心中微叹,却并未避开,只是抬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
他知道,母亲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全是因为那些年受的伤太深,是他这份“超越年龄的成熟”,让她在绝望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怎能忍心将她推开。
“在山上可受了委屈?”甄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抬手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颈间细腻的肌肤,眼神又深了几分,“那些师兄弟,没拿话编排你吧?我知道你性子好,可也别一味忍让。”
廉余摇了摇头,垂眸浅笑时,眼尾的娇憨更甚,声音清越却带着沉稳:“娘放心,都挺好的,做伴童本就清闲,宗门里待我也宽厚。”
他什么都没说——没说那些师兄弟如何私下骂他是“资质低劣的废物”,如何嘲讽他“仗着一张脸攀附宗主千金,空占着超越内门的待遇”;没说自己六岁入门,如今十四岁才堪堪踏入练气初期,是整个外门弟子里进度最慢的一个;更没说自己虽为宗主女儿的伴童,待遇优渥看似体面,却要忍受师兄弟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
这些苦楚,他打定主意绝不让母亲知道,免得她为自己忧心。
师姐妹们倒爱凑到他跟前,无非是贪图他这张俊俏的脸,平日里总爱递些糕点蜜饯,可眼神里的轻蔑却藏不住,私下里常说“可惜了这副好皮囊,却是个修炼不成的草包”。
唯有大师兄,是这满宗门里真正待他好的人。
大师兄性子本就极为宽厚,见他年纪尚小,又常遭人编排,从不会坐视不管。
但凡有人当面嘲讽他资质低劣、空占优渥待遇,大师兄总会不动声色地出面解围,轻则劝止,重则严词告诫,护得他周全;闲暇时,更会主动寻他,将自己修炼真元的心得细细讲与他听,怕他基础薄弱,还会亲手示范法门,甚至悄悄将自己用惯的温玉髓给他,助他稳固练气初期的修为。
这份不加偏袒的关照,是廉余在冰冷宗门里,唯一能真切感受到的暖意。
甄茯定定地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忽然将他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那是玉虚山特有的气息,却让她莫名地不安。
她怕他长大,怕他翅膀硬了会离开自己,怕这世上唯一的暖会离她而去。
这份恐惧日夜啃噬着她,渐渐扭曲成了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言说的情感,浓烈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似要将这孩儿揉进自己骨血里。
廉余感受着母亲略显窒息的拥抱,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寒阳渐渐沉落,寒鸦归巢,将母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小院里的腊梅在寒风中吐蕊,幽香混着雪气漫在空气里,掩盖着这份跨越伦理的隐秘情愫。
门楣上贴着大红春联,楹柱间悬着金丝灯笼,昨夜除夕守岁时点的鞭炮残屑还散在青砖缝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与腊梅的清幽。
晨光初透,薄雾未散,寒鸦几声掠过屋脊,院中那株老梅正吐露新蕊,枝头缀着昨夜落下的细雪,晶莹如碎玉。
廉余一夜睡得极沉,自山上归来已有数日,这小院里的暖榻与母亲的怀抱,总让他卸下宗门里的所有防备。
他蜷在锦被中,小小的身躯窝在甄茯身侧,浅青弟子服已换作家常的月白中衣,领口松松敞着,露出锁骨下那截细腻雪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