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乐(第3页)
“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
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
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
你,究竟因何而死?
是因了国破家亡,身不由己?
是因了作奸犯科,羞愧难当?
是因了天灾人祸,还是因为——
人生短短,不过百年?
髑髅已是死物,默然不语。
庄子便枕其入眠,果真在梦里又见了那髑髅,还对其说起“死”的好处。
“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
庄子并不信“死”之乐大过生,便继续问道:
若使你你死而复生,返归乡里,你愿意吗?
髑髅皱眉拒绝:
“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意为人间劳苦,他不愿重返。
林怀楚为阿满读了一遍,还未开始讲解,却突然听见身后人搁了笔,蓦地开口:
“未知生,焉知死?林小姐,在阿满的年纪,教她这一篇文章,是否欠妥?”
谢章虽并不笃信儒学,但时隔多年,重读此篇,还是心中不喜。
前往琅玕院的路上,他曾再三叮嘱自己慎言,但如今还是忍不住插了嘴,语毕,心中有些后悔。
林怀楚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如今教阿满这一篇《至乐》,怀楚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孔圣人说得对,未知生,焉知死。”
“但谢大人,人活一世,就一定能活通透吗?如何才能算作“知生”呢?”
阿满本就有些困倦,听林、谢二人突然又辩论起来,非但没有更精神些,反而愈发茫然。
谢章抿了抿唇,回道:
“诚然,未必人人都能‘知生’,但不知生之人,空活一世,离去时尚心怀不甘,定然也不能‘知死’。”
“若对着尚不知生之人大谈死乃至乐,那‘知生’之人只会愈来愈少。”
在两人看不到的地方,阿满的头愈来愈低。
“谢大人这是本末倒置。”
“‘生’,本就如此,未曾改变。朱门绣户也好,环堵萧然也好,人各有命,良田千顷,夜眠八尺。”
“而‘死’,只不过是让无常的天命归为虚无而已。”
阿满如同一滩面团,软绵绵地将自己拍在了桌上。
先前握着的笔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林怀楚与谢章停了辩论,一齐看向她,不禁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