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微扰pertubation(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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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的十一月,昼短夜长。
随着感恩节的临近,查尔斯河畔的寒风逐渐淬上了冰凌的温度,整座城市都弥漫起一种向内收缩的、渴望炉火与家庭的封闭感。
而在海港区这套位于三十六层的大平层里,一种极其诡异却又严丝合缝的“生态平衡”,在两人同居的最初几周内悄然建立。
最初的一周,林疏桐极力维持着她作为北大副教授的端庄与秩序感。
每天清晨七点,她会准时在次卧那张宽大的双床上醒来。
洗漱完毕后,她会换上一套剪裁妥帖、质地极其柔软的莫兰迪色系纯棉居家服,将长发用一只素色的鲨鱼夹随意却不失分寸地盘在脑后,然后推开房门,步入那个冷灰色的开放式厨房。
全自动意式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轰鸣,空气中渐渐弥漫起醇厚的咖啡豆香气。
林疏桐站在流理台前,熟练地煮着两杯黑咖啡,平底锅里发出黄油煎蛋的滋滋声,单面煎蛋的边缘被煎得微微泛着诱人的金黄。
她端着餐盘转过身,恰好看到周远从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起来。
他昨晚大概是看文献看睡着了,身上只随意搭着一条薄毯,上半身完全赤裸着。
清晨微弱的天光勾勒着他那具大理石般偾张的肌肉线条,但此刻,他身上却没有白天在实验室里那种极具压迫感的冷酷。
刚醒来的周远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短发,正用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几分惺忪和疲惫揉着眼睛。
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属于年轻男性的、近乎男孩般的毫无防备,狠狠撞了一下林疏桐的心口。
“昨晚又熬夜看文献了?”林疏桐走到中岛台前,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褪去了所有属于副教授的清冷与威严,“早点去洗漱,过来吃早餐。”
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这像极了她在国内那栋别墅里,每天清晨弯下腰,叮嘱她那个患有哮喘的五岁儿子浩浩的模样。
在这场剥皮抽筋般的离婚后,在异国他乡这漫长而孤寂的冬日里,林疏桐那颗看似“坏死”的心,其实急需一个可以承载、倾注母性的出口。
她太需要去“照顾”一个人,以此来证明自己并非一个彻底失败的母亲。
而眼前这个强壮、完美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极度孤独的年轻人,成了她潜意识里最完美的寄托。
周远闻声抬起头。
看着晨光中穿着居家服、身上沾染着人间烟火气的林疏桐,听着她那温柔到让人鼻酸的责备,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极其隐秘的贪恋。
那个在他六岁时就轰然倒塌的母性神坛,仿佛在这一刻,以一种更加柔软、温热、触手可及的形态,重新在他眼前重塑。
他没有展现出任何野兽般的侵略性,而是极其乖巧地收拢了满身的刺。
洗漱完后,他安静地坐在中岛台前,低头大口吃着那份热气腾腾的煎蛋,声音低沉而顺从:“谢谢林老师。”
在波士顿这间与世隔绝的大平层里,他们就像两只在冰天雪地里失去族群的孤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互相依靠着汲取温度。
她找到了丢失的孩子,他找到了缺失的母亲。
他们都在对方身上,贪婪地攫取着自己曾经失去、却又极其渴望的东西。
白天,他们是理论物理中心最默契的科研搭档;夜晚,他们在流理台、沙发和咖啡的香气中,默契地扮演着一种填补彼此灵魂空洞的角色。
随着日历一页页翻向感恩节,那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名为“师生”的坚硬外壳,在每日咖啡的雾气和洗衣机转动的白噪音中,被一点点融化。
不知从哪一天的晚餐开始,“林老师”和“周远”这样刻板的称呼,在两人那种隐秘而互相依赖的对视中,显得越来越生硬且不合时宜。
“疏桐姐,气象局说明天波士顿有暴雪预警,不用去实验室了,待在家里吧。”周远接过她洗好的餐盘,极其自然地改了口。
他的嗓音低沉,那声“姐”叫得极其顺畅,却又暗含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林疏桐擦干手上的水渍,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心跳微微漏了一拍,但她没有纠正,只是温和地应了一声:“好。小远,那你明天帮我把那几篇文献打印出来。”
一声“疏桐姐”,一声“小远”。
最后一道属于社会伦理与师生边界的防线,就这样在这份看似温馨的日常中,被彻底且毫无痛觉地拆除了。
他们以一种最温情脉脉的姿态,手牵着手,走到了那片即将引爆的雷区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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