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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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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推开的那一刻,江暔就知道她在看他。

不是那种有眼睛的看——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和二十年前一样,和每一次他来的时候一样。但他就是知道。那种感觉从石室的黑暗里涌出来,像水从泉眼里冒出来,无声无息,但挡不住。它漫过他的脚背,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最后停在喉咙的位置,不上去,也不下来。他站在那儿,被那种感觉泡着,泡了很久。

颜雪时站在他身后。他能感觉到颜雪时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暖的,像冬天隔着玻璃的太阳。那道目光和石室里的黑暗不一样,它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知道他在这里、并且在意他在这里的那种光。他背着那道目光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石室里的空气是凉的,比外面凉很多。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凉,冬天的凉是干的、脆的、一碰就碎的。石室里的凉是湿的、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棉布,贴在皮肤上,把温度一点一点地吸走。他从小就知道这种凉。外婆第一次带他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寒噤,缩在外婆的衣角后面,不敢看那座神像。外婆说,别怕,她是好人。她只是看了太多不好的东西,所以看起来有点凶。他那时候信了。后来他不信了。但他还是来了。

他走到神像前面,站住了。

她比他记忆中矮了一点。也许是他在长,而她一直是那个样子。石头不会长,石头只会风化。她的脸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模糊了,鼻子旁边的那道裂缝深了一些,嘴唇上的颜色又掉了一块。再过几年,也许就没有人能认出这是一张脸了。再过几十年,也许就没有人能认出这是一座神像了。再过几百年,也许连这间石室都不会剩下。石头也会死,只是死得比人慢一点。但她不想死。她不想死,所以她做了这个局。

他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闭着的眼睛。

她在看他。他知道。

“来了?”她说。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她的嘴没有动,她的嘴一直是那个样子,微微向下,厌倦的、疲惫的、看过太多东西的样子。声音是从石头里出来的,从那些裂缝里,从那些青苔下面,从那些光柱照不到的黑暗里。那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磨石头,像树根在泥土里生长,像冰在河里融化。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他的骨头里,从他的血液里,从他的记忆里。

“好久没看见你了。”她说。

好久。是多久?他上一次来是三年前的清明。再上一次是五年前的清明。再上一次是七年前。他记不清了。他记不清自己来过多少次。他只知道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五岁,缩在外婆的衣角后面,不敢看她。外婆说,叫她的名字。他说,克丝兰尔·伊洛纳·罗青蒙。他念错了,漏了一个音节。她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他。闭着眼睛,看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闭着的眼睛。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他知道她看见了。她不需要眼睛。她从来不需要眼睛。

他走到蒲团前面,跪下。

蒲团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边缘的布碎成一条一条的,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也不是白的了,是灰的,泛黄的,像一块放了太久的棉花。他把膝盖放上去,石板透过蒲团的凉意渗进来,和二十年前一样凉。他跪直了,腰挺着,头微微低着。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张开。这个姿势他很熟,熟到不需要想,手自己就会摆成那个样子。手心朝上,是接。也是交。

他闭上眼睛。

黑暗从眼皮外面涌进来,和石室里的黑暗连成一片。他分不清哪里是自己的眼睛,哪里是石室。那种感觉像是沉到了水底,四周都是黑的,凉的,安静的。但水底不是空的。水底有东西。她能感觉到她。她就在他前面,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石头的凉意从她身上漫过来,像冬天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的风。那阵风不冷,只是凉。凉到骨头里,但不疼。他习惯了。

他开口。

“请你用你那神圣光洁的双手,剖开我的心吧。”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那些字在石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碎成更细的音节,然后消失。他知道那些字去了哪里。它们去了她手里。她接过去,攥紧,攥进石头里。他继续说。

“洗净它的罪孽与肮脏啊。亲爱的克丝兰尔·伊洛纳·罗青蒙。”

她的名字很长,很长。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石头磨石头,又像是风穿过枯掉的芦苇。他小时候念不清,总是把中间那截念成“伊洛纳”,漏掉一个音节。外婆就纠正他,一遍一遍地教,直到他把每一个音节都念对。他说,这个名字好难。外婆说,难就对了。难的东西,念的时候才会用心。用心了,她才听得见。

她听得见吗?他念了二十年。每一次都用心。每一次都念对。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但他念了。

“请用您那浑浊腐朽的双眼,祝福我啊。”

他停了一下。

“诅咒我吧。”

石室里安静了。安静得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他跪在那里,等着。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动了。不是风,石室里没有风。是另一种动,更沉的,更慢的,像石头在石头上移动,像树根在泥土里生长,像冰在河里融化。那种动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从膝盖下面,从手心里面,从头顶上面,从四面八方。石室在动。她在动。

他睁开眼睛。

神像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的,是一下子就睁开了,像有人把两扇一直关着的窗户猛地推开。但她的眼睛和窗户不一样。窗户推开之后,看见的是外面。她的眼睛推开之后,看见的不是外面,是里面。她的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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