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相处(第1页)
江暔回到教室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
教室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他从后门进去,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数学课本放进抽屉,然后拿出语文书翻开,眼睛看着第一页的课文,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今天中午的事。
颜雪时说要“明天见”。
他真的会来吗?
江暔用拇指的指甲掐了掐食指的指腹,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疼,但很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这是他这几年养成的一个习惯,每次脑子里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他就掐自己一下,把那些念头掐断。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刚搬家那会儿,夜里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想起那座岛,想起那片海,想起那个站在院子里喊他名字的人。想得太多了,胸口就会闷,闷得喘不过气来。后来他发现,掐自己一下,那股闷劲儿就会散一点。
再后来,就变成了习惯。
上课铃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声音很轻,但讲课很认真。她今天讲的是《滕王阁序》,在黑板上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时候,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江暔抬起头,看着黑板上的字,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想起小时候,他和颜雪时趴在少年宫的课桌上写毛笔字。那时候他们刚学书法没多久,握笔的姿势都不对,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鬼画符。
颜雪时写了一个“永”字,拿起来给他看:“你看我写得好不好?”
他看了一眼,说:“不好。”
颜雪时撅起嘴,说:“那你写一个给我看看。”
他就写了一个“永”字,比颜雪时那个还歪。
颜雪时看了,笑得直不起腰:“你这个比我的还丑!”
他也不生气,就看着颜雪时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面前的宣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发亮。
后来老师走过来,看了他们的字,叹了口气,说:“你们两个,回去多练练吧。”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
笑完之后,老师说:“还笑?站到后面去,面壁思过。”
他们就乖乖站到后面,面对着墙,站了一节课。站累了就偷偷对视一眼,然后继续憋着笑。
那时候他觉得,罚站也挺好玩的。
只要和颜雪时一起,干什么都好玩。
江暔低下头,用拇指又掐了一下食指。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课桌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盯着那道亮痕,盯了很久,直到老师叫他回答问题。
“江暔,你来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他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字,沉默了两秒。
“落霞是晚霞,孤鹜是野鸭。晚霞和野鸭一起飞,秋天的水和天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老师说:“嗯,坐下吧。”
他坐下了。
其实他还能说出更多。小时候在舟山,每天傍晚都能看见这样的景色。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海面上铺满碎金,有海鸟从远处飞回来,一群一群的,落在礁石上。
颜雪时喜欢在那时候拉着他往海边跑,说要去看日落。跑到码头边,找块大石头坐下,两个人挤在一起,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你说太阳去哪儿了?”颜雪时问他。
“不知道。”他说。
“我觉得它是回家睡觉了。”颜雪时说,“明天早上再从另一边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海。
颜雪时靠在他肩膀上,身体暖暖的,呼吸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