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第4页)
颜雪时等了两秒,摆摆手,跑出了食堂。
江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托盘上,红烧排骨的油光被照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他端着托盘走到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坐下。
食堂里渐渐热闹起来,人声嘈杂,碗筷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江暔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饭,排骨的味道其实不错,但他吃不出什么滋味。
脑子里全是颜雪时刚才的笑。
还有那句“明天见”。
还有那句“岛上的桃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好”。
他想起那年离开舟山的时候,正是三月末,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船开出港湾的时候,他站在甲板上回望,看见整座岛都被粉色的云笼罩着,那些桃林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像是给岛披了一层轻纱。
他那时候想,以后还能看见吗。
后来他真的再也没见过。
妈妈带他搬到了内陆的城市,离海很远,离舟山很远,离那片桃林很远。新家在一个老小区里,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阳台上晾着别人的衣服。
他再也没有回过那座岛。
他再也没有见过颜雪时。
直到今天。
江暔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托盘放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
外面阳光还是很好,照在操场的草坪上,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照在他的身上。他低着头往教室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操场边上,有一棵不知名的树,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舟山的那些树。不是桃树,是海边的那些木麻黄,长得高高的,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和颜雪时喜欢在那些树下捡贝壳,捡那种小小的、被海浪磨得光滑的贝壳,然后比谁捡的好看。
颜雪时总是捡不到好看的,就跟他换。他每次都会换,把自己捡的最好看的那个给颜雪时,然后把颜雪时那个丑丑的装进口袋里。
有一次颜雪时问他:“你为什么每次都跟我换?”
他说:“因为你不换会哭。”
颜雪时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追着他打。两个人在沙滩上跑,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海水涌上来,把脚印冲掉。
江暔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棵不知名的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教室。
下午的课他听得心不在焉。老师在讲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低着头看着课本,课本上的字像是飘着的,一个一个跳来跳去,组不成完整的句子。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颜雪时。
想他刚才的笑容,想他说话的语气,想他追上来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想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想他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想他这六年是怎么过的。
想他会不会问起自己这六年是怎么过的。
如果他问,自己该怎么回答。
“你后来回过舟山吗?”
颜雪时刚才问过这句话。他回答“没有”,颜雪时就跳过了,没有再追问。但他知道,颜雪时迟早会问别的。
迟早会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这六年都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家出了事,我爸出轨,卷走了钱,我妈崩溃了,我得了抑郁症,我不敢见任何人,包括你。
他说不出口。
这些事在他心里埋了六年,早就埋成了硬块,堵在胸口,沉甸甸的。他不知道怎么把它拿出来,怎么摊开给别人看。
尤其是给颜雪时看。
颜雪时是他记忆里最亮的那道光,是他想起来会觉得暖和的那个人。他不想让颜雪时看见现在的自己——这个不爱说话、不爱笑、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