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2页)
听到周异应下,袁禄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对这般正直忠义之辈,她以实情相告,又以袁术之患相警,得到这般回应本在预料之中。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嗓音自厅外响起:
“瑜以为不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少年正立于廊下,来人一身月白深衣,腰束锦带。,方才奉命去请人的僮仆,正静静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处。
他缓步走入厅中先向周异行礼:“父亲。”而后转身面向袁禄时,面上笑意敛去,目光落到这个“来客”身上只剩审视。
“君知袁术势如猛虎,麾下兵甲十万,我府粮草虽有积蓄,但若填的是无底深渊便是肉包子打狗,不仅救不了袁公反而激怒袁术断送我江东子弟后路。”周瑜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君以为,当如何破局?””
虽知周瑜谨慎,不然日后也不会成为江东势力的基石大胜四方,但真正见到本人才知其锋芒。这哪里是世人传颂的“温润如玉”,分明是只藏在锦绣皮囊下的狐狸,爹都答应了,儿子却不同意,袁禄暗自头疼,这种心眼多的人最难对付了。
她沉思片刻,抬眸答道:“第一,我只借千石,千石粮草于我而言足矣成事。第二袁术北上惨败如今根基受损,此次兴兵应多是私兵并非精锐,不耐久战”
袁禄早就考虑过,借粮不是目的她只想保全袁遗,以袁遗手中兵力,能全身而退已是上策。她所言皆是对这场危局的推演:“即便败阵,只要刺史印鉴还在我父手中,这场战役只会说袁术残杀同宗兄长,血腥夺权,落下一个天伦尽丧的名声。既然民心不稳,扬州给他,他又如何能服众掌控扬州氏族。所以禄以为能不能胜并非关键,我所求不过我父可以生还。”
听完这番话,周瑜静默片刻,忽而长叹一声,对着袁禄深深一揖,语气中带着歉意:“在下周瑜,方才几番言语相激实因家父向来宽厚,恐受人欺骗,袁兄莫怪,多有得罪!”
他方才回府,便听下人说汝南袁氏的公子到访,匆忙赶过来只听到隐隐几句“袁术”“借粮”父亲就答应了,心中不喜,没想到这个看着清弱的小公子竟然将兵势看的如此透彻,他本就好结识能人异士,这番对阵下来他心中对袁禄已升敬意。
“无碍。”袁禄还礼:“是禄行事冒进,未与世伯言说明白,周兄不必挂怀!”
周瑜直身随即朗声道:“粮草千石,待袁公抵达扬州,瑜即刻命人调遣以助袁公。!”
那日过后周异与周瑜异口同声希望她可以住在府内,但毕竟表面上是以游学之名来的舒县,袁禄便于学宫住下与夫子缠斗一如往日,她平日里性子沉静不多言,白日多在西侧书房读书习字,日子过得清淡如水。
若非说这沉寂如水的生活有什么变化,那便是周瑜。
这人好端端的家中的私塾不读,偏日日来学宫研学。学宫东侧的是优等雅舍,原是两间毗邻的双人房舍,周瑜不知动用了什么门路,硬是将中间的门扉打通,整合成了一方庭院。袁禄住在西侧,他住在东侧。
舒县学宫并不阔大,如周瑜这般世家子弟,本应闭门受教于名师。若问缘由,大约只因这里有他念念不忘的“袁公子”。
二人大多时候各据一案,各自看书,稍有言语却也不觉尴尬。有时遇到典籍疑难自句其意,两个人便共同研讨,一来二去,二人也逐渐熟稔起来。
庐江深冬,江雾漫过院墙,湿冷沉谧,舍内开着窗,阵阵江风惹得烛火也燃的怯怯。
袁禄指尖抵着泛黄的竹简,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久久未曾移动。
“你在想什么?”
清润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廊下传来,袁禄晃神迅速敛去眼底锋芒,抬眸时已恢复成那副沉静温和的少年模样。
周瑜踏夜而来,已经立在门边,月白长衫沾了夜雾带着丝丝寒意,眉目清携如画。
座上人起身相应迎,声音刻意压得偏低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朦胧答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无论是流转百年千年万年,宿命二字都算是乱世里最无力的两个字。”
“陈温一去,流言皆谓是袁术所弑,我父身负重托赴扬州履新,虽此行有粮草相助但这一行必定凶险。身为人子怎能不忧?”
观她落寞神情,想必扬州之事她已知悉了。周瑜对袁禄这个人很欣赏,昔年与孙策总角之交,二人决定等待时机,时机一到便携手成就一番大事业。只是孙伯父一死,孙家根基受损,这条雄心壮志的路上,不仅需要的是粮、兵,更需要广纳贤士。
周瑜真正想要的是袁禄这个人。
起初只是惊艳于才学,越相处下去便更甚觉得此人无论是文书诡道还是兵法,她的见解时常跳出时人置讳,仿佛知无不尽,好似天人,若能得到此人何谈壮志难酬。直到那日,他在书房案头见到她随手写就的几行札记,原来那个一直苦苦追寻的人就在眼前。
他静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语气却轻而笃定:“想必送你游学之时,袁公便想到了为你留了一条后路。此刻你要追随袁公而去不免违了他的心意。。。”
“你若愿意,瑜愿辟一席之地,以展君之才!”
袁禄沉寂几秒似在思索他抛出的橄榄枝可不可依,烛火在她低垂的睫上投下浅影,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明。
“家父一生仁厚,德才兼修。纵知大势倾颓,天意难挽,可到了这般关头——”
她声音微顿,似有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禄纵已做足万全准备,心中仍怀惶恐。明日启程赴扬,应能赶在家父身侧。此行凶险,九死一生,然能尽人子之心,死亦无憾。”
“天下才士如星,某无有远志,周兄何必独独执着于禄一人。”
语罢她复又垂眸,轻抚过案上竹简,姿态依旧温润得体,仿佛方才所言不过闲谈夜月
周瑜听出她话中的那份决绝,他所有未尽的劝言在这一刻忽然失了分量,静默片刻他终于自袖中取出一封帛书,轻轻置于她案前。
“此乃袁兄昨日所寻之篇。”他声音平静,仿佛方才那番招揽之言从未出口,“夜寒露重,愿君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