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第2页)
赵寿夙来不是轻佻之人,更遑论在赵俣面前行这般近乎乱了伦常的戏言?
赵俣清楚地记得,往日里赵寿侍立在自己身前时,一言一行皆守储君法度,恭敬端谨,从无半分逾矩。
此刻,赵寿竟能说出这般话,不是轻松,而是彻骨的释然——释然到已不必再强撑太子威仪,不必再揣度帝王心意,不必为了得到皇位谨言慎行,不必再扛着万里江山的重担步步惊心。
赵寿这一笑,轻得像风中残烛,将半生紧绷的神思尽数松垮。
那些未竟的政务、难安的夜、压在心头的惶恐与愧疚,在这一刻都随他咳出来的血气一同散了。
赵俣明白,此时的赵寿已经全都放下了,以至于他可以用一句看似荒诞的玩笑,为自己这短暂而又没有遗憾的一生,画一个潦草的收尾。
——他不必再忧心朝局动荡,不必再怕自己一去之后社稷无主,不必再愧对于他父皇多年栽培。能亲眼见他父皇安然归来,体魄如旧,威仪仍在,他便知这天下有人撑得住,这江山不会乱。
赵俣望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鬓染霜雪的嫡长子,心头那点早已麻木的帝王冷硬,骤然被一股尖锐的疼意刺穿。
眼前这个儿子,可是他亲手选定、亲手雕琢、寄了半生期许的优秀储君,是这偌大天下明明白白的下一任主人。
如今赵俣已经不再年轻,大宋需要传承时,继承人却先油尽灯枯,纵有千军万马、万里疆域,也填不上这心头骤然空出的窟窿。
就在这时,全都放下了的赵寿,眼中最后一丝紧绷散去,整个人如脱力般软了下去,只剩一抹浅淡而释然的笑意,凝在苍白干裂的唇边。
赵俣见此,一向沉稳的他,少有的慌了,他忙道:“快扶太子进去!”
在赵俣的指挥下,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赵寿抬进养心殿。
紧接着,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的陈妙真,就开始给赵寿号脉。
陈妙真素手轻抬,三指并拢,凝神切脉,指下先触其寸口,脉浮而散乱,再按关脉,细弱如丝,尺脉沉微欲绝,几近于无。
此时,陈妙真对赵寿的病情已经了然于胸了。
可兹事体大,陈妙真指腹微微一顿,又换另一侧手腕,反复探取,眉宇间渐凝沉色。
良久过后,陈妙真才收回手,对着赵俣摇摇头:
“太子脉象已败。
观其证:旧有跌扑坠伤,脏腑震损,经脉破裂,瘀血内停,气机阻滞。
复加积劳伤神,忧思过度,心肾交亏,气血耗竭,五脏俱损,元神将散。
症已入膏肓,药石难为。”
虽然陈妙真不想打击赵俣,但她却不能不对赵俣说实话,所以,沉吟少许,又组织了下语言,陈妙真才下了断言:
“若静心调养、全力护持,太子尚可延一二月之命;
若稍有惊扰、病势骤变,则半月之内,恐……大渐将至。”
陈妙真话音落下,殿内一时死寂,连呼吸之声都几不可闻。
陈妙真是什么人?
她不仅是赵俣的宠妃,更是大宋第一名医,赵俣的第一保健医师,赵俣最信任的医师,一生救治之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关键,她神仙一般的人物,怎么可能说谎,更不可能在这种关系到大宋本土乃至关系到世界安稳的事上说谎。
须知,这稍有不慎,没准就会酝酿出战争,甚至是长久无法停下的动乱,死伤几百万、几千万甚至是几亿,都有可能。
所以,陈妙真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知道了,大宋的储君赵寿命不久矣,大宋乃至这个世界将迎来一个非常大的变数。
老实说,若不是赵俣回来了,陈妙真此言一出,不仅大宋本土,整个世界可能都得因为此事乱了。
虽然赵俣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听到陈妙真这个神医也给赵寿判了死刑,赵俣还是忍不住将眼睛一闭。
好一会,赵俣才睁开眼睛,然后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质问赵寿:“你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