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第1页)
那夜等恩予睡熟了,安雅却还是一人辗转反侧,被心事压着睡不着便索性又折回去了医院。要是能见到程枫,哪怕只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感受着他的存在,也能让她心静不少。
她轻手轻脚地进了病房门,程枫不出所料也已经睡着。仍然没有睡意,她便端着杯热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灯火零零星星的,夜风带着凉意从窗缝里吹进来。她环抱着双臂,不知何时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香港的机会实在难得,待遇和前景都非常诱人。回去就意味着她即将迎来事业上的另一次重大的机遇,当然,也是她独立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但程枫现在这样,恩予还小,但这个机会错过了,也就可能是长久的遗憾。最近发生的事情一幕幕从她脑中闪过,桩桩件件,都不是以往那些能靠她专业能力,谈判技巧或者干脆利落的手段就能快刀斩乱麻的问题。
这让她这个向来决策果断的人,第一次尝到了瞻前顾后的苦涩滋味。她烦躁地吐了口气,呵出的白气在冰凉的玻璃上凝成一小团雾,又迅速消散。
身后传来病床轻微晃动的吱呀声,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安雅立刻回头,却发现程枫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昏暗的床头灯光只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但那道目光却格外清晰,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已经这样看了她很久。
“怎么起来了?伤口疼?”安雅立刻走回床边。
“不疼。”程枫摇摇头,朝她伸出手。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安雅甚至很自然地就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程枫顺势握住,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下了一道痕迹,然后尝试着,慢慢将她的手指包裹进自己的掌心。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一些,但安雅能感觉到他指根的力道并不均匀,她只以为程枫受了重伤,自然是需要时间来恢复。
“你站在那儿干嘛?冷不冷?”也不问她为什么又一个人半夜跑回来,程枫拉过她的手,果然是凉的。
“不冷。”安雅在床边坐下,“就是睡不着。”
程枫看着她,“有心事?”这不是疑问句,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安雅迎着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甚至他想一口气把所有事都告诉程枫。香港的Offer,恩予的秘密,都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她想说,想听听他的意见,也想和他分担一切,想知道如果是聪敏稳重如他会怎么做。可看着他苍白的脸,还有那只虽然包裹着她却暗暗较劲还在恢复的手,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最后只能摇摇头:“没有,就是在想事情。”
他现在承受的已经够多了。身体上的疼痛,心理上对未来工作的不确定,还有关于恩予那个不知何时会爆的雷。。。。。。她不能再把自己的焦虑和难题压给他。
“什么事?能说给我听听吗?”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她扯出一个笑容,“你快睡吧,明天还要做康复训练。”
程枫看着她刻意掩饰的神情,心里明镜似的,她没说实话。但他同样也没有追问,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压着不能告诉安雅的事。
其实当天下午康复医生的评估,虽然措辞委婉,但他却也听懂了。他的手大概率是无法完全恢复到从前了。那种精准控制的感觉,可能永远成了过去式。这对他的工作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仅是生计,更是他这些年唯一牢牢抓在手里,用来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
现在,这东西正在变得摇摇欲坠。恐慌,挫败,还有对未来深深的茫然,像潮水一样在心底翻涌,他甚至不敢深入去想。他不想告诉安雅。不想在她面前,再暴露一层脆弱和无助。她已经为他挡下了父亲的麻烦,解决了陈年旧人情债,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和恩予。她是他的定海神针,是他黑暗里唯一看见的光。
他不能再让自己的问题,变成她的又一份重压。他只是更用力地、用自己并不太听使唤的左手,紧紧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腕,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空出来的床沿。“下面凉,坐上来。”他的声音带着大伤未愈的虚弱,却有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安病床不宽,程枫占了大半,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除了疲惫,还有一种无声的依赖和渴望靠近。她心下一软,脱了鞋,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了上去,尽量不碰到他的伤口,只占据了床边窄窄的一条。枫立刻侧过身,用没受伤的左手,环过她的腰,将她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温热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驱散了窗边带来的寒意。程枫的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呼吸均匀。两个人身体贴合,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安雅的背脊贴着程枫的胸膛,能清晰感觉到他心脏有力的搏动,以及他身体散发的、混合着消毒水味的男性气息。
程枫的鼻尖埋在她发间,嗅到那股熟悉的让他安心的馨香,掌心下是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线条。黑暗中,触感被无限放大,肌肤相贴的部位传来阵阵熨帖的暖意和细微的战栗,一种无声的,带着抚慰和渴望的亲密在狭窄的病床上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