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萝与银杏(第2页)
“这本是创刊号复刻版,存世不多。”
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昭转过身,看见赵逸站在过道另一端。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色长裤,书包单肩挎着,手里也拿着一本旧书。午后的阳光从书店高高的、蒙着灰尘的气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你什么时候来的?”陈昭合上书,小声问。
“比你早十分钟。”赵逸走过来,看了眼她手里的期刊,“你想找成都的老地图?”
“嗯。还有关于城市变迁的资料,做跨校选修课的课题用。”
赵逸点点头,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过道太窄,他的肩膀轻轻擦过她的手臂。他从书架中层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册子,递给她:“《成都市街道详图(1983年版)》,手工绘制,标注了当时主要的工厂、仓库和铁路线。比现在的地图有用。”
陈昭接过。册子很薄,封面是硬卡纸,已经磨损。翻开,里面是手绘的成都街道地图,线条精细,用不同颜色标注了行政区划、道路等级和重要建筑。比例尺很大,连一些小街巷都清晰可辨。她看到了北站片区,那时的站前广场还很小,周围的建筑稀疏,大片区域标注着“仓储区”或“待建”。
“这个……可以外借吗?”她问。
“可以买。老板自己收来复刻的,不贵。”赵逸说,“我买了本1979年的,对比着看,能看出五年间的变化。”
陈昭拿着地图册,又在那堆旧期刊里翻找。她找到几本八十年代末关于“成都城市改造”的专题文章,还有一本九十年代初讨论“铁路枢纽与城市发展”的论文集。都是纸质发黄,但内容现在看来依然有价值。
赵逸也在另一边翻找。过道太窄,两人偶尔需要侧身让过,或交换位置。每一次短暂的肢体接触,每一次呼吸可闻的距离,都在这个堆满旧书的狭小空间里,被放大成清晰的感知。陈昭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混着旧书店特有的陈年气味。能看见他低头看书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淡淡阴影。能感觉到,当他递给她一本书时,指尖偶尔的、克制的触碰。
“这本,”赵逸又递过来一本,“《成都老街巷影像录》,黑白照片,七十年代末拍的。有些巷子现在已经没了。”
陈昭接过。翻开,是粗糙的铜版纸印刷的黑白照片。筒子楼,老虎窗,石板路,公共水龙头,坐在门槛上择菜的妇人,追逐打闹的孩童……一种遥远而真切的市井气息,透过模糊的影像扑面而来。她看到一张照片的注释:“文庙西街,1979年夏”。正是他们此刻所在的这条街。照片上的街景与如今大不相同,但那股静谧的、被时光浸泡过的气质,似乎未曾改变。
“这些……我都要了。”陈昭把选好的书刊拢在一起,大概有六七本。
“那边还有关于城市记忆理论的书,要看看吗?”赵逸指向书店最里面一个更窄的书架。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去。那个区域更加昏暗,书架顶上亮着一盏瓦数很低的节能灯。书架上多是学术著作和社会学调查报告,书脊上的字迹细小难辨。赵逸踮脚去够上层的一本书,陈昭站在他身后,抬头看他的背影。T恤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少年清瘦而挺拔的肩胛线条。
他拿下两本书,转身递给她。这个转身,在过于狭窄的空间里,让他们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呼吸相闻。陈昭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节能灯细小的光点,能看见他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滑动了一下。
时间似乎有短暂的凝滞。旧书店里只剩下老人擦拭书脊的窸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极遥远的市声。
赵逸先退开半步,把书递给她。“《地方感与城市认同》《集体记忆的空间性》,这两本理论性强,但对你做课题框架有帮助。”
陈昭接过书,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他的手指微凉,带着旧书页的干燥触感。“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不客气。”赵逸垂下眼,看向她怀里的书,“就这些?”
“嗯,差不多了。”
两人抱着选好的书,回到柜台。老人慢悠悠地拿出算盘——是真的算盘,木珠油亮——一本本算价钱。地图册十五元,旧期刊每本五元,影像录二十元,理论书每本三十元……总共一百二十五元。很公道的价格。
陈昭掏出钱包付钱。老人用旧报纸仔细地把书包好,再用麻绳捆好,动作熟练而珍惜,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拿好。常来。”老人把捆好的书递给她,浑浊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看了她和赵逸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又低头继续擦拭他的书了。
走出书店,铜铃再次“叮铃”作响。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小巷,梧桐叶的影子在他们脚下晃动。陈昭抱着那摞用旧报纸包着的书,沉甸甸的,带着纸张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重量。
“现在回去?”赵逸问。
陈昭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四点。“我想去……文殊院那边看看。地图上标的老街巷,想对照着现在找找看。”
赵逸沉默了几秒,说:“我陪你去。有些巷子不好找。”
“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不会。我也需要实地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