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线在成都延伸(第1页)
铁中的早晨从五点半开始。
尖锐的起床铃撕破晨雾,陈昭在八人间的宿舍里惊醒。她盯着上铺床板看了三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成都北站附近,铁路中学,高一(七)班。
距离赵逸的十八点六公里。
距离尹棂和张铭宇的十三公里。
距离那个小城的家,两百七十公里。
手腕上的“C”字链在晨跑时晃动,偶尔磕到表盘,发出轻微的“嗒”声。那是她和过去唯一的物理连接。
语文课的作文题是《蜀道新解》。陈昭盯着题目,想起初三时在地图册旁写的小字:“蜀道之难,难的不是地理高度,是心理落差。”
现在她懂了。难的是从“我们”变成“我”。
地理课讲四川盆地,她在笔记本上画剖面图,在成都位置点两个点:“铁中”“四中”。两个点之间画虚线,标注:18。6km。
同桌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回家路线。”陈昭面不改色。
“你家在四中那边?”
“不是。”陈昭合上笔记本,“但有人在那里。”
有人在那里。在四中的某个班级里,面对她无法想象的竞争。
四中的早晨从六点开始,但赵逸五点四十就到了教室。
他和王琳确实分到了同一所高中,但不在同一个班——王琳在一班(竞赛A班),赵逸在三班(竞赛B班)。公告栏上的分班名单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把初中那些模糊的传言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竞赛A班在实验楼顶层,B班在二楼。两个班的教材一样,老师一样,考试卷子也一样,但所有人都知道,A班是种子,B班是土壤。
赵逸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他放下书包时,手腕上的银链滑下来,“Z”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前排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B班没人戴饰品,大家都穿统一的校服,留统一的短发,像流水线上的零件。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下上周的周考卷,赵逸的名字排在B班第三。总分比A班的平均分低两分。
两分。一道填空题的差距。
他盯着那道错题——立体几何,需要空间想象。他花了二十分钟才建出坐标系,而A班的人可能只需要十分钟。
下课铃响时,赵逸看见王琳从走廊经过。她和几个A班的同学走在一起,手里拿着厚厚的竞赛题集,说话时神情专注。她没看见他,或者说,看见了,但没打招呼。
赵逸收回目光,翻开错题本。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像某种无力的抗议。
他知道王琳每周都会和张铭宇联系。张铭宇在二十中过得风生水起——加入了篮球队,当上了班长,周末还会和王琳打半小时电话,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赵逸从不过问那些通话内容。就像张铭宇也从不过问他手腕上的银链是什么时候戴上的,为什么要一直戴着。
有些事,心照不宣是最好的距离。
二十中的早晨从六点二十开始,张铭宇还是迟到了。
“张铭宇!开学三周迟到七次!”班主任在门口叉腰,“你昨晚又打游戏到几点?”
张铭宇垂着头,手里抓着半个包子。他昨晚确实打游戏了,但不是一个人——是和尹棂联机。他们住同一个小区,卧室窗户对着窗户,连Wi-Fi都是同一个。从小到大,他们吵过的架比做过的题还多,但游戏里永远是队友。
“对不起老师……”
“去后面站着!”
张铭宇磨蹭到教室最后,靠着墙。晨读声嗡嗡作响,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目光飘向第三排——尹棂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正大声读英语。
她读英语的样子很认真,嘴唇一张一合,马尾随着节奏轻轻晃动。张铭宇看着她的后脑勺,忽然想起昨晚游戏里,她为了救他,一个人扛住了三个敌人的围攻。屏幕灰掉时,她在语音里骂他:“张铭宇你是猪吗?不会走位?”
他回骂:“你才是猪!谁让你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