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线连接的城市(第1页)
四月,竞赛的硝烟味浓得化不开。
图书馆的空气里除了纸张和旧书的味道,又添了咖啡和风油精的辛辣。四个人还是那张靠窗的长桌,但桌上的书堆成了更高的壁垒,把他们分隔在各自的战壕里。
陈昭的语文笔记本边缘写满了新的小字:
*“蜀道之难,难的不是地理高度,是心理落差。”
*“李白的狂想需要多大的盆地才装得下?”
*“保送是一条单行道,上去就下不来了。”
地理图册上,她用红笔把几个目标高中的位置圈了又圈——成都七中、绵阳南山中学、南充高中。每次圈画时,笔尖都会在“成都”两个字上多停留一秒。因为赵逸的数学竞赛主考点在那里。
化学方程式配平到第三十页时,她在页脚写:“所有的反应都需要活化能。我的活化能,够不够冲破盆地的气压?”
这些小字像暗礁,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平静海面下的位置。直到那天下午。
张铭宇把笔一摔,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像玻璃碎裂。
“不做了!”
尹棂吓了一跳,抬头看他。陈昭也从地理图册里抬起头。赵逸停下笔,没说话,只是看着张铭宇。
张铭宇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血丝。他抓起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和王琳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王琳发的:“你先管好自己吧,别整天问我题了。”
“我他妈……”张铭宇的声音哽住了,他抓起书包,撞开椅子冲了出去。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尹棂想追,被陈昭拉住了。“让他自己待会儿。”
图书馆重新陷入安静,但那种紧绷的空气还在。陈昭看着张铭宇空掉的座位,想起他手腕上那条和自己一模一样的“Z”字链——王琳送的黑色手环还套在上面,紧紧挨着银链。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让人低到尘埃里。哪怕你也有自己的竞赛要拼,有自己的未来要争。
三天后,尹棂在生物实验室里崩溃了。
陈昭去给她送落下的复习资料时,看见尹棂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支破碎的试管。培养皿里的菌落污染了,整个星期的实验前功尽弃。
尹棂没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陈昭走过去,轻轻接过她手里的试管碎片。
“珙桐树,”尹棂突然说,声音干涩,“四川特有,活化石。我写研究报告的时候想,它能在冰川期活下来,为什么我连个实验都做不好?”
陈昭抱住她,感觉到她在颤抖。尹棂手腕上的“Y”字链硌在陈昭手臂上,冰凉,坚硬。
“你会做好的。”陈昭说,“就像珙桐,熬过去就是春天。”
但春天什么时候来,谁也不知道。
最可怕的是,陈昭和赵逸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虚线”,开始变得飘摇。
竞赛进入最后冲刺,他们见面的时间被压缩到近乎零。偶尔在走廊遇见,也只是匆匆点头。赵逸眼底有浓重的青黑,陈昭知道数学竞赛的集训强度有多大——王琳也在那个集训班。
有几次,陈昭看见他们并肩从竞赛教室出来,赵逸手里拿着讲义,王琳正指着某道题说着什么。他们的手腕上都没有银链——竞赛规定不能戴饰品。
陈昭会下意识地摸自己手腕上的“C”,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发凉。
她开始做噩梦。梦见考试迟到,梦见笔没水,梦见自己站在领奖台上,台下却空无一人。更多的时候,是梦见那条虚线断了——她和赵逸站在四川地图的两个点,中间是空白,什么都没有。
五月,尹棂要去绵阳参加生物竞赛的初试。这是四个人里第一个真正“走出盆地”的人。
送她去车站的那天,下着小雨。尹棂背着巨大的书包,里面装着她的未来。
“等我回来,”尹棂抱了抱陈昭,又看向张铭宇和赵逸,“给你们带绵阳米粉。”
张铭宇勉强笑了笑,他还没完全从打击中恢复。赵逸点点头,递给她一袋晕车药:“路上小心。”
大巴车开走时,陈昭看着车窗里尹棂挥手的身影,突然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开始。很快,他们每个人都会坐上这样的车,去往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考场,面对不同的未来。
虚线,即将变成实线——指向不同的方向。